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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伊恩海德 我看人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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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树木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白雾里。
晚秋把酒瓶塞进书包最里层,外面用两条厚实的羊羔毛围巾包裹,手法娴熟得像个老练的惯犯。
唔,书包沉得有些压人。
没事!她捏起拳头给自己打气:招架得住!
结果下车时,她脚下没站稳,险些跌了个踉跄,好在亚瑟眼疾手快闪身接住了她,语气关心地问:“今天的书包似乎格外沉,需要我送到教室吗?”
“不!”她正了正肩带,严辞拒绝:“里面装了我今天课上要用的水彩画具,我自己可以。”
老管家微笑颔首,目送着那个背着笨重书包的小小身影踏进校园。
一整个上午,晚秋的思绪都在游离。
霍夫曼先生的数学课上,她在算式稿纸的边缘画小马。埃琳娜小姐讲诗歌时,她则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待会要说的台词。
西蒙和露西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卡塔琳,你今天怎么总是看着窗户发呆?”课间,露西凑过来问她。
西蒙则眨着小狗眼看她,写满了担心。
经过昨天,卡塔琳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件事已然毋庸置疑。现在,是不是到了该为朋友分忧的时候了?
他有些急切地问出声。
“不不不!”
晚秋连声否认,嘴角抿起一个神秘的笑,“我在准备一场非常重要的谈判。”
“谈判?!”
这个非凡的词汇一出,全教室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来,连敌对阵营的杰玛和她的小姐妹们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晚秋高高仰起头。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动动脖子,比如仰头望天,假装看风景以避开众人的视线。
露西和西蒙两小只反应了过来,连忙把食指搭在唇边,轻声“嘘~”。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知道谈判。”西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爸爸会跟镇上的肉铺老板谈判。”
露西有些亢奋,“这是大人的活动!卡塔琳你居然在做大人才会做的事!我知道大人们的秘密活动不能多问……但愿你结束后能和我们分享!”
“哦!西蒙,我们有个不得了的朋友!”露西转身面向男孩,用颤抖的声音握起他的手。
对面的手也在颤抖。
神奇的是,当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时,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
终于等到上午最后一声铃声敲响,晚秋从桌肚里掏出书包,拍拍露西的肩。“露西,可以帮我和亚瑟打个招呼,让他等我十分钟吗?”
露西还没从上午的震惊中缓过神,“哦!卡塔琳,当然可以!我保证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她转为小声道:“卡塔琳,你是去做那个……谈判,对吧?”说完她很快捂起嘴,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等你结束了,一定要和我分享!”
“还有我……”西蒙在旁边弱弱地叮嘱,怕被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晚秋背着那个分量不轻的书包,独自上了二楼。
上次她背着同样的包,今天却显然更沉了,重重压在她娇小的肩膀上。
她想起露西经常喊她辛德瑞拉,或者神秘兮兮问她是不是女巫。如果她真是女巫,她一定先施一道巫术,让世上所有沉重之物转为轻盈的沙粒,再施一道巫术,让命运什么的都去见上帝吧。
脚下的路很短。
短到从那道门进去,走上两米,越过东方文学书架,就能推开那扇门。
——一扇被命运施以魔法的窄门。
晚秋看见那个穿着旧风衣的男人时,男人也刚好抬头看她。他这次没认错,是那个女孩,穿着淑女裙,亮白色金发垂在羊毛披肩,是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小女孩。
“你终于来了!”
“嗨!”
两人异口同声。
看来晚秋今天是幸运女神的眷属,因为那个正眼不瞧她的男人,竟然主动回应了她。
“嗨,假期愉快。”男人说。
这样熟稔的开场让晚秋有些局促,她只好顺着线索问:“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度假回来?”
男人从沙发里爬起来,抓了抓凌乱的黑发,喉咙像被卡住了。
这让他怎么自然地说起?
难道说他像个被甩了的男人一样候在原地,等不来心念念的女孩,最后像个跟踪狂一样挨个去打听,终于问到女孩的踪迹,才知道她是请假去度假了?
上帝啊!他怕吓着这孩子!
“……我认识弗兰克。”他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闲聊时提到的。他说那个来图书室最勤快的女孩请假了,连他的工作量都减少了。”
说到后来,他明显开起了玩笑。
弗兰克是图书管理员,晚秋认识他。她点点头表示了解,但原本准备好的思绪已被彻底打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弗兰克是个好人……”
天知道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连在挤着上百号顶尖学者的报告会上,她都没这么干瘪过。
她抿抿唇,将准备了一上午的台词悉数抛去,卸下书包,掏出了那瓶酒。
女孩娴熟地揭开第一条围巾,接着是第二条。当羊毛织物一层层褪去,露出一尊修长沉稳的DRC酒瓶。红色压花蜡封下,花体字的酒标虽染上了些许污渍,但未能盖住那串摄人心魄的数字
——1945。
深邃的玻璃折射着砖红色的光晕,这些看似不完美的痕迹,恰恰证明了它经历漫长陈年的旅程,与顶级陈年勃艮第葡萄酒身份。
男人错愕。
他看着女孩重复着上次的动作,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酒,重重摆在他面前。
“你愿意陪我下棋吗?”湛蓝色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
时间不早了,亚瑟还在校门口等她,她决定开门见山。
“我们不是已经下过了?”男人的目光今天罕见地滞留在她脸上。
“我想请你做的我的象棋老师。真正的、能带我走进职业赛场的那种。这是一份束脩,你答应,它就是你的。”
女孩一字一顿,极其郑重。
束脩?
男人一怔,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带有东方色彩的词汇,但他看懂了女孩眼里的坚决。
真是个古怪又惊人的小女孩。
他抹了把脸,发出一声带着自嘲和沧桑的低笑。
“老师?”他摇了摇头,把头靠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痛快地喝上一口,才继续说:“孩子,你甚至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一个缩在图书室、和酒精过日子的人,能教你下棋?”
“你赢了我。”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孩子,你很有眼光,但这次你注定要看走眼了。我不是个称职的棋手,更不可能是个好老师,所以……”
他在自我贬低的泥潭里能走很远,但对面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晚秋直接把那瓶酒推到他面前,用酒标对着他。
“我看人的眼光和看酒一样。在我眼里,你和它一样珍贵。”
若将人和酒比,寻常人听了或许会恼羞成怒,可男人的目光却缱绻地落在酒瓶上。
那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小女孩啊!
19世纪末,根瘤蚜虫灾难性地摧毁了全欧洲的葡萄园,唯独DRC的罗曼尼·康帝园奇迹般地保留了部分珍贵藤木。而这瓶酒,正是那批百年老藤在被拔除前产出的绝响,全球仅存600瓶。
而现在,这六百份奇迹中的一瓶,就摆在他面前。
只要他点头,它就是他的了。这绝对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但他犹豫了。
这些天,他不停地在思考:等到她,他打算怎么做?带她去那些臭名昭著的职业俱乐部?让她去和一群混身烟臭味的成年男人博弈?然后再输给那群不可一世的苏联人,最后哭着鼻子跑回家?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不愿看到一个与曾经的自己如此相像的灵魂,再次深陷进这片泥潭。他想让她走,离开他面前,他可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善人。
可偏偏,她太像他了。
一种莫名的不舍从他心里疯长,像是要长出一棵参天大树。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裤子,酒劲压不下去思绪,男人心里突兀冒出一股难堪来:
他胡子拉碴,头发不知多久没打理,穿着脏兮兮的风衣,手臂上的肌肉因缺乏锻炼与阳光显得虚浮瘦弱。
“哦……希望你不会嫌弃我是个粗人,小淑女。”他声音干涩,“这份礼物,简直让人高兴得有些招架不住。”
“我叫卡塔琳,卡塔琳·巴托克。”
“伊恩·海德。”
……
晚秋轻松地回家,克里斯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愉悦。
他微微招手,她就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欢快奔到了沙发旁,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了关于伊恩的一切,也如实交代了那瓶珍贵的酒的去向。
她悄悄打量着克里斯的脸色,想在他脸上发现些什么,比如心疼?
然而,如她所料,他那张惯常温柔的脸上什么负面情绪都没有。
不过!
他很高兴!嘴角牵起微微的笑,眼底泛着柔和的光。
“看来他是个极具眼光的人,一眼就发现了卡塔琳这匹潜力黑马。”克里斯真心实意替她感到欢喜。
倘若这个叫伊恩的人不能给卡塔琳带来帮助,他随时可以换掉他。
他开始盘算,去苏联请个特级大师来教导卡塔琳。至于身份问题?上次那个叫萨沙的青年手段就不错,他完全可以通过红十字会为对方安排一份身份证明。
“伊恩真的很厉害,从没有人那么轻松地让我输棋。”晚秋垂下睫毛,神色沮丧,“说实话……他差点让我动了再也不触碰棋子的念头。”
克里斯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抱起晚秋,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身旁。
他轻轻摇头。
若真是那样,那可就太可惜的。
他顺势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卡塔琳,以后可不能因为输了棋就偷偷哭鼻子。”
“才不会呢!”晚秋假装生气,哼了一声,冲他俏皮扮了个鬼脸,随后蹬蹬蹬跑到厨房去了。
“海伦奶奶,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吗?”
听着带着娇气的清亮嗓音,克里斯无奈地低声笑了一声。
想起今天下班前的一个小插曲,罗莎,他的首席运营官,罕见地忧心忡忡向他求助。
“克里斯,如果你突然被告知自己多了个孩子,你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有回复。
罗莎自顾自感慨起来:“上次卡塔琳说你会给她读绘本,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天呐,我们早过了那样天真的年纪,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给一个女孩子哄睡的样子……直到昨天,我才彻底相信了血缘的奇妙……”
克里斯没有出言纠正。
事实上,他从未和任何人解释过卡塔琳的身世。他并不介意别人误以为这是他的孩子,若大家都这么以为,那反倒成了他的荣幸。
最后,罗莎微笑着对他说:“找个机会,可以让我的孩子来和卡塔琳一起玩,我相信他们会是很棒的玩伴。”
罗莎是他在剑桥的同学,两人相识十几年,算得上知根知底。
克里斯当时只是随意点头,算是应诺了下来。
罗莎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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