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国际象棋]》弥尼婆婆娑

29、神秘老师 在克里斯看

　　对于小镇居民来说，街上几家杂货铺，便已足以打发所有的生活需求。镇上的孩子们从来不知道，在镇子西边的废弃工厂里，藏着这样一个新潮而神秘的世界。

　　当西蒙放学后跟着卡塔琳来到这个地方，他震撼极了。

　　“这就是你说的新奇玩意吗？卡塔琳！”

　　西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回头问：“那些石头是用来爬的？”

　　在他面前，一面用真正石头凿成的抱石墙伫立着，他仰望岩壁，胸口生起一团熊熊烈火。

　　六岁男孩贫瘠的语言实在无法形容这种震撼，非要说，那就是——他的橡树林着火了。

　　晚秋得意地笑。

　　前阵子她在俱乐部参加比赛时，在赛馆见过这种室内攀岩墙，后来回想，MIT那群精力无处发泄的工程系白男，最热衷的也是户外攀岩。

　　她旁敲侧击地向亚瑟打听，得知镇上也有，便悄悄记下了。

　　晚秋出示了一张日票，教练很快拿来了防护装备。

　　扣上安全带的那一刻，西蒙兴奋得发抖。他踩着最底下的岩石，像一只矫健的幼年岩羊在岩壁上攀爬、跳跃，姿态轻盈，仿如走在平地上。

　　“太棒了！卡塔琳！快看我！”

　　爬到足有两层楼高，西蒙向下看了一眼。地面的人物等比例缩成了微缩模型，但他精准找到目标，悬在半空中欢快地挥起小手，右手拢在嘴边大喊。

　　落回地面时，那张满是汗水的小脸上通红一片。

　　“这比爬树刺激一百倍！”他喘着粗气，眼睛发亮。

　　“卡塔琳，你要试试吗？”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怀期待。

　　晚秋默默摇了摇头。

　　“卡塔琳，真是太谢谢你带我过来这儿了！如果露西在，她肯定也会迫不及待地想试试看，毕竟这是一项多么令人振奋的运动啊！没有人会不喜欢它的。”

　　西蒙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絮絮叨叨：“说起来，卡塔琳，你有什么很喜欢的活动吗？露西喜欢上学，她还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橡皮。那你呢？”

　　她喜欢什么呢？

　　晚秋那双湛蓝的眼睛网上乌云。

　　在哈默尔恩，她如愿向克里斯要到了继续下棋的许诺。她应该是热爱下棋的吧？

　　但她又不确定。

　　西蒙天生就拥有惊人的运动天赋，露西收集起了五十六块橡皮。他们如此专注于眼前的某件事，如此纯粹地擅长着某一件事。

　　而自己呢？她真的擅长下棋吗？

　　亨利曾说她是个天才。她也收到过无数赞誉，可那些，全建立在她绝对擅长的领域——她擅长做题、擅长应试，能面不改色地刷爆SAT和TOEFL，拿着全A- Level的成绩直接跳级拿到常春藤学位。

　　可一旦被剥离出她的舒适圈，她就犹豫了。

　　她是赢了那些稚嫩的比赛，可万一她遇到的……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劣马呢？

　　她甚至连小学图书馆的酒鬼都下不过。这又怎么能证明她是一匹千里马？

　　这绝非自卑。

　　她只是失去了前世习惯的评判标尺。当万事万物难以用一套固定的积分或分值来鉴定，她不可避免地在这具六岁孩童的躯壳里迷失了方向。

　　“卡塔琳，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老师？”西蒙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觉得如果有专业指导，我能爬得更高、更快！”

　　老师——或者说教练！

　　晚秋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净：“对……确实需要一位老师！”

　　西蒙高高兴兴地去和场地中央的教练员攀谈。晚秋则靠在休息区，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光靠前世那点散乱的业余经验，她根本比不过职业棋手。

　　换言之，她迫切需要一个真正懂行、走过职业战场的名师。

　　没一会，西蒙苦着脸走了回来。

　　原来刚刚那位身材健硕的教练，就是场馆的创始人。顺带一提，他一个人还兼任了前台、保洁与路线定线员。

　　好消息是教练克雷格先生非常欣赏西蒙的灵气，极力欢迎他来学习。

　　坏消息则是，攀岩馆新开业入不敷出，克雷格先生显然负担不起慈善。西蒙若想跟着训练，必须购买昂贵的季卡或月票。

　　日票是拜托亚瑟带的，晚秋并不清楚具体的价格。但看着西蒙失落垂下的卷发，大抵知道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分别时，男孩重重地拥抱了晚秋一下，声音恢复了欢快：“谢谢你，卡塔琳！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他跳下车，在凉爽的夕阳微风中冲她用力挥手，“明天见！”

　　送完伙伴后，宾利回了温莎别墅。

　　刚推开木门，晚秋就察觉到了异样。起居室里弥漫着古巴雪茄和陈年干邑的香气。

　　高背沙发上坐着一位银发老者。他穿着考究的英式三件套灰呢西装，金质怀表链在胸口发着微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老派贵族的凛然威严。

　　克里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威士忌。听到门响，他侧过头，“卡塔琳，过来。”

　　晚秋脱下斗篷递给亚瑟，乖巧地走上前，“晚上好，克里斯。晚上好，先生。”

　　“这位是海德伯爵。”克里斯介绍，“海德，这就是卡塔琳。”

　　海德伯爵透过金丝单片眼镜，打量着女孩，好半晌才开口，“很漂亮的小姑娘，克里斯。但太娇弱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到的瓷器。”

　　晚餐丰盛，海伦太太做了烤牛肉、香煎鲈鱼和松露野菌汤。

　　晚秋全场安静地进食，耳朵却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很快，她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这位老伯爵，是圣乔治国际象棋学院的名誉校长！

　　她悄悄打量着对面的老人，这才猛然想起：他就是温莎城堡和查尔斯一起出现的那位老人。

　　显然，老伯爵此刻并没有认出自己。晚秋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暗自松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急功近利。”老伯爵切着牛排，语气冷硬：“以为记熟了几套苏维埃的开局，就能自称天才……”

　　克里斯顺势切入话题：“卡塔琳下棋倒是不怎么按套路开局，这可让我有些头疼。”

　　老伯爵停下刀叉，有些意外：“哦？极少听你这么评价一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晚秋，带着考问的意思：“小姑娘，你觉得棋盘上最强大的棋子是什么？”

　　晚秋正小口嚼着龙须菜，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她咽下食物，清亮地吐出一个字：“兵。”

　　老伯爵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兵不能后退。”晚秋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她注意到，他的虹膜泛着清澈的蓝色，但她不确定那是本来的颜色，还是老年化的影响。

　　她来了些兴趣，挺直了脊背，继续说：“它每向前一步，都是不可逆的选择。只要它能一口气走到对面的底线，它就能变成任何棋子，哪怕是第二个皇后。”

　　餐厅安静片刻。

　　老伯爵低声笑了笑，冲她颔首，随后看向克里斯：“有意思。下周一，我可以安排最资深的教务长来给她做测试。”

　　晚餐后，海德伯爵乘车离开，起居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昏黄的壁灯下，克里斯坐在桃花心木案前翻阅简报。门被推开一条缝，女孩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她挪到桌前，整个人有些局促。

　　从餐桌上猝不及防被点名那一刻起，她想，她就猜到克里斯的用心。

　　她很感激他，真的！

　　从哈默尔恩回来后，他毫无保留地支持便填满了她的心。她甚至不敢奢望他还会私下为她的棋艺之路铺设人脉。

　　克里斯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可是，有时候善意的帮助，并不完全等同于她内心真正渴望的方向……

　　克里斯会嫌弃她吗？

　　她要的居然这么多，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消磨掉他的耐心？

　　克里斯看着女孩鼓起的脸颊，突然极想伸手去捏一下。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软软的，和他预想的一样细腻。

　　“怎么了？觉得老伯爵太严肃？”他收回手，语气调侃。

　　她今天回来时好端端的，那只好往今晚的客人身上猜了。

　　晚秋咬着唇，有些难为情地说：“不是……克里斯，其实……我已经找到一位老师了。”

　　就这？这也值得纠结？他继续问：“在哪里？”

　　“就在我们学校里。”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勾起男人某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教我……他好像很讨厌我。”

　　克里斯失笑。

　　“怎么会？只要卡塔琳想，没人能拒绝你。他是谁？要我派亚瑟去请他到家里来吗？”

　　“不要让亚瑟去！”晚秋连忙摆手。

　　克里斯靠回椅背上，黄色的灯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轮廓深邃，“那需要我怎么帮你，我的小天使？”

　　晚秋想了想，凑过去，半趴在桌面上仰头看他：“克里斯……你能告诉我，你酒柜里哪瓶酒最贵吗？”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克里斯着实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想，低声回答：“最里面的木架上，左数第三瓶。有一瓶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瓶颈上有红封蜡，酒标编号是00142。”

　　“怎么，感兴趣？”

　　“谢谢克里斯！”

　　得知了准确位置，她拔腿就往藏酒室跑去。

　　不过五分钟，她就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古朴酒瓶跑了回来。

　　酒瓶分量不轻，她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停在书房门口。瓶颈上那抹鲜艳的红色封蜡在夜色里格外夺目。

　　晚秋双手抱紧了那个奇怪的玻璃瓶，冲着满脸诧异的克里斯俏皮地眨了眨眼。

　　“谢谢你的酒！它会帮我一个天大的大忙！”

　　说罢，她抱着酒，踩着轻快脚步向卧室走去。

　　在克里斯看来，这样一瓶顶级名酒，在任何场合确实都能称得上是无往不利的重器。

　　前提是，学校里那个老师，是个懂行且有见识的人。

　　克里斯摇了摇头，失笑着想：卡塔琳和那个神秘的老师，总有一个人的眼光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