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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暗立向学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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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野见她这般模样,反倒不好意思再嬉皮笑脸了,挠了挠头,有些讪讪的:“我说这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欠。”
“你说得对。”齐知晏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我确实读得太少。”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清野连忙摆手,又怕越描越黑,索性从袖中摸出一张仔细折好的字条,塞到齐知晏手里,“这个你收好。城南雀儿巷里有一家书铺,名叫‘拾文轩’,掌柜的姓孟。往后你有什么消息要递给我,或者我有什么消息要传给你,都在这书铺里交接。你打发人拿着这张字条去见孟老板,他一看便知。”
齐知晏接过字条,仔仔细细收好。
“好了,”姜清野抬手整了整头上歪掉的绢花,又将比甲的衣襟拉平,重新扮回那副不伦不类的丫鬟模样,“我得走了,再耽搁下去,宋府的家丁怕要拿我当贼拿了。”
他朝齐知晏眨了眨眼,转身便要走。
“姜公子。”齐知晏忽然叫住他。
姜清野回过头来。
“你这扮相……”齐知晏嘴角微微一弯,眼底终于浮起了一点真切的笑意,“下回换个颜色吧。碧绿的,不大衬你。”
姜清野愣了一瞬,随即又禁不住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慌忙娇羞捂住嘴,将那笑声生生憋回嗓子里,随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齐知晏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慢慢将笑意敛了,又将那张字条轻轻摸了一摸,才转身出了院子。
回府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檐角挂着的铜铃一下一下地轻响。齐知晏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一日所遇种种。
她羡慕秦砚慈。
并非羡慕秦砚慈出身侯府的显赫门第,而是羡慕她身上那份自己尚未拥有的气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与自信,清亮而温润,仿佛一盏安稳的灯,光虽不灼人,却叫人不敢轻易冒犯。今日秦砚慈便是那样立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想到了姜清野说的话。
她并非不爱读书。只是从前,从没有人告诉她该读些什么,该往何处用功。闺阁里的女儿,能读《女诫》《女论语》,能写几个字,会算几笔账,便算是教养极好的了。
可如今看来,远远不够。
总有一天,她也要像秦砚慈那样,立于当立之处,说出当说之言。
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从英国公府归来,齐知晏便常往拾文轩去。
姜清野替她择出的第一批书,摞起来足有一尺来高,多是闺阁中从不曾见过的。史籍律典、山川舆图,间或夹着几卷前朝的刑案判牍。齐知晏读得甚是吃力,却始终不肯释卷。每每读到夜深人寂,一盏孤灯将窗纸映得泛了黄,方才揉着酸胀的眼角歇下。读到会意处,便提笔在书页空白处细细批注,字迹虽稚,却是一笔一画,不见分毫懈怠。
青萝起初还劝她早些安置,后来便也不劝了,只在书案旁另点一盏小灯,安安静静地陪着。有时齐知晏读到某处,不觉蹙了眉,青萝便知是遇着了难解的地方,也不出声打扰,只悄无声息地续上一盏热茶。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
这日,齐知晏随老太太往清虚观进香。上回老太太去观里,那道长问及齐知晏的情形,又说她与道门有缘,常来观中于自身、于齐家、于周遭之人皆有福运。老太太听了,欢喜得合不拢嘴,一回齐府便命翠屏来传话,叫齐知晏往后随她同去清虚观祈福,又送了好几匹时兴的料子并几样首饰来。齐知晏只觉纳罕,细想却也寻不出什么缘由。
清虚观中香客不算稠密。齐知晏在正殿敬过了香,正欲与青萝往后殿寻道姑说话,忽听得偏殿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如游丝一般。齐知晏脚步一顿,循声寻了过去。
偏殿供的是慈航真人,香火远不及正殿鼎盛,殿内光线晦暗,唯有神像前两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
一个妇人跪在蒲团上,怀中搂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哭得浑身发颤。那孩子瘦得厉害,两只眼睛愈发显得大,窝在母亲怀里,怯怯地望着神像,不哭也不闹,只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襟不放。
妇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却已显出饱经风霜的憔悴之态。鬓边华发星星点点,眼角细纹深刻,身上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发白,看得出是个要强的人。
她哭着哭着,忽然朝神像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听得人心头一紧。
“求真人开开眼……求真人给条活路……”她声音嘶哑,像是哭了许久,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民妇实在走投无路了……”
齐知晏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曾抱着她,夜夜哀哭。
她立在殿门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望着。
那妇人又磕了几个头,缓缓直起身来,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手抹了一把泪。这一抹,泪水不曾抹净,倒把脸上的灰土蹭成了一道道花痕。她怔怔望着神像,眼神空洞而绝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齐知晏依旧静静等在殿外。
等那夫人从殿里出来,齐知晏才缓缓开口问道:“夫人,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妇人抬起头望着她,嘴唇颤了颤,眼眶里又涌上一层水雾。她大约是撑了太久,乍然遇见有人肯问她一句、同她说一句话,那根绷紧了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齐知晏将她扶到殿角一张旧木椅上坐下。那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缩在母亲膝边,拿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齐知晏。
妇人姓周,夫家姓冯。三年前,丈夫冯大郎染了一场急病,挨了不到半月便撒手人寰,撇下她与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还有城南柳枝巷深处的一座宅院。
“那宅子是先夫在世时置下的,”周氏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她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声音却比方才平缓了些,“虽不算大,也有两进院子,青砖灰瓦。先夫去后,我便守着那宅子过日子。我想着,这是他留给孩子的念想,再苦再难也不能卖。可谁承想……”
她说到此处,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从半年前起,那宅子便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院墙,好端端的一面墙,大白日的轰然塌了半边。我只当是年久失修,咬咬牙掏银子请人修好了。可没过几日,另一面墙又塌了。接着是鸡,我在后院养了七八只鸡,指着下几个蛋给孩子补补身子,谁知一夜之间,全死了,直挺挺躺了一地,身上不见伤、不见血,竟不知是如何死的。再后来,连人也不好了……”
周氏下意识地拢了拢孩子的肩膀,声音发紧,“我三日两头地病,身上没力气,头晕目眩,喝了几十副药也不见起色。连院子里的菜都死了个干净,种一茬死一茬,好端端的青菜,叶子发黄发黑,从根上烂起。我去问隔壁的老伯,他说我那宅子怕是……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齐知晏听到此处,眉头微微蹙起。
周氏惨然一笑:“起初我也以为是冲撞了什么,烧香拜佛、做法事,把手里那点积蓄花去了大半。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鬼神。是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有个姓钱的商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趟一趟往我门上跑,说要买我那处宅子。头一回来,开的价还算公道,我没有答应。第二回来,压了二十两。第三回来,又压了二十两。他回回都挑在出事之后的第二日来,像是掐着日子算好了的。我不肯卖,他便日日寻人来宅子附近闹事,屋里就我们孤儿寡母的,哪里经得起他们这般折腾啊……”
“我告到了顺天府,”周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几乎喘不上气来,“可官府的人说,这种小事,两家自行协商解决便是,不予立案。我去了一趟又一趟,好话说尽,膝盖跪破了,也无人肯正眼看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齐知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真人显灵,可先夫留下的这点念想,我终究是守不住了。这世道……这世道怎么竟没一个说理的去处呢?”
齐知晏沉默了很久,缓缓站起身来。
“夫人,这世道,总会有一个说理的地方。眼下只是还没到时候罢了。”齐知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这一回不是悲苦,而是一种被捂了太久之后终于触到一点温度的酸涩。
周氏用袖口仔细拭净了面上泪痕,扯出一个略带涩意的笑来:“叫姑娘见笑了。我也是太久不曾与人说过话,这一开口,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实在失礼。”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多谢姑娘肯耐着性子听我唠叨。”
齐知晏又柔声宽慰了她几句,劝她且宽心保养,凡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氏含着泪连连点头,再三道谢,方才牵了那孩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齐知晏立在殿前目送她们走远,正要转身,目光不经意间往廊庑拐角处一扫,却瞥见一片深青色的衣角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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