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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识 相助沈氏, ...

  •   齐知晏静立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未曾出声。

      方才跪地的那位姑娘终于怯怯开了口,声如蚊蚋:“多谢……多谢几位姐姐仗义相助。”她眼眶仍是红的,鼻尖儿也微微泛粉,一只手紧紧攥着秦砚慈递来给她按伤口的帕子,另一只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满是局促。

      齐知晏移步上前,温声说道:“不必多礼。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是哪一家的?”

      那姑娘垂着头,声音又低了三分:“我姓沈,家父……在大理寺任右评事。”

      齐知晏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只柔声宽慰道:“沈姑娘,今日之事,错本不在你。往后若再遇上这样仗势欺人的,千万莫怕。你越是怕,旁人便越要欺到你头上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一方干净帕子,轻轻塞进沈姑娘手中,“先擦擦脸吧,回府好好梳洗一番。”

      秦砚慈亦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我已命人备了一顶小轿,送沈姑娘回府。姑娘今日受了惊,且先回去歇着。”她招手唤过一个随侍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便上前小心搀住了沈姑娘的胳膊。

      沈姑娘满眼感激,看了看秦砚慈,又看了看齐知晏,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许多话想说,终究只是深深福了一礼,便跟着丫鬟慢慢去了。

      秦砚慈转过身来,目光恰与齐知晏撞在一处。

      暮色四合,园中纱灯已亮起,昏黄的暖光静静落在二人之间,将彼此的眉目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秦砚慈微微颔首,先开了口:“秦砚慈。”

      “齐知晏。”齐知晏亦敛衽为礼,浅浅颔首。

      秦砚慈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随即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恍若春风拂过静水,轻轻一荡便散开了,却将她周身的清冷化去了几分:“原来是齐家姑娘,久仰。方才之事,多谢了。”

      “秦姑娘客气了。”齐知晏微微垂首,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半遮了她的侧脸。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真切的诚恳,“我并未做什么。真正替沈姑娘解围的,是秦姑娘你。若非你及时赶到,又搬出律法来弹压,恐怕连我自己也脱身不得。”

      “你肯站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是在替她解围了。”秦砚慈静静望着她,缓声说道。

      二人对视了一瞬。暮色沉沉里,彼此的眸光皆是沉静而清亮的,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质。

      “天晚了,该回去了。”秦砚慈先收回了目光。

      “好。”

      “齐姐姐!”秦砚惜忽然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往后你若再遇上坏人,就打发人来叫我!我虽然打不过,但我姐姐打得过!不是,我姐姐说得过!哎呀……”

      秦砚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只是示意她收敛些。

      秦砚惜撇了撇嘴,缩回姐姐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齐姑娘。”秦砚慈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嗯?”

      “改日若得闲,来秦府坐坐。”

      “齐姑娘。”秦砚慈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还要柔和了些。

      “嗯?”

      “改日若得闲,来秦府坐坐。”

      齐知晏看着秦砚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望了望秦砚慈清清淡淡的侧脸,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秦家姐妹二人沿着小径慢慢走去。秦砚惜拽着姐姐的衣角,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银铃铛的声音渐行渐远,像一串碎珠子散落在风里。

      齐知晏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估摸着宴席也差不多该散了,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要去寻祖母与两位姐姐一同回府。

      堪堪走到一处穿堂门前,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直直地杵着一个人。

      是个丫鬟。

      那丫鬟身量比寻常女子略微高挑,却佝偻着脊背,像是刻意要矮下去三分。身上穿一件浅碧色的比甲,里头衬着月白的襦衫,正是寻常丫鬟的打扮,瞧不出是哪一府的规制。头上梳着双丫髻,左右各绾了一个小髻,拿青色头绳仔仔细细扎紧了,髻侧各簪着一朵绢花,倒也妥帖。

      可那一张脸,却让齐知晏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面皮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白皙细嫩,反倒透着一层粗粝的黄。脸上明明白白敷了粉,那粉却浮着,像是仓促之间囫囵抹上去的,鬓角处的一截色差清晰分明。

      双眉画得又粗又浓,仿佛拿着黛墨重重涂了数笔,两团浓黑沉沉压在眉骨之上,硬生生压出了几分凶相。腮上的胭脂也抹得太重,颧骨上两团酡红艳得扎眼,倒有几分像戏台上丑角儿的扮相。幸而唇脂的颜色选得淡,只薄薄敷了一层,尚不至于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古怪难耐。

      那身形虽清瘦,骨架却着实不小,肩宽背厚,就那么僵僵地立在墙边,像一株硬被插进土里的枯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齐知晏素来不以貌取人。可眼前这个丫鬟,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不是嫌她生得丑,而是那份无处不在的违和,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眼角,让人无法忽略,也挥之不去。

      她收回目光,只想加快脚步,快些走过这条穿堂。

      “齐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沉沉地落在暮色里。

      齐知晏脚下猛地一顿,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声音……低沉,微微沙哑,分明不是一个女子应有的声线。她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丫鬟的颈间。领口虽系得严严实实,却终究遮不住喉间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随着那人吞咽的动作,隐隐滑动了一下。

      齐知晏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个男人。

      那“丫鬟”非但没有躲闪,反倒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倒像是穿了戏服登台的角儿,正等着台下人认出他来。

      齐知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短短一息之间,她心中已是雪亮。

      “借一步说话”这四个字,加上这副不伦不类的扮相,加上那刻意压低了却还是露出马脚的嗓音。她已隐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她没有声张,只微微点头,跟着那“丫鬟”穿过穿堂,绕过一道粉墙,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无人,只墙角种了一丛翠竹,晚风过处,沙沙作响。

      两人刚一站定,齐知晏便先开了口。

      “姜公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这一笑,面上那层浮粉便簌簌地往下直掉,露出底下原本麦色的肌肤。他也不甚在意,抬起手随意在脸上抹了两把,倒把画得粗浓的眉毛蹭花了一半,瞧着越发滑稽可笑了。

      “齐姑娘果然慧眼如炬。”他笑着拱了拱手,嗓音也不再压着,恢复了本来的清朗男声,“我扮成这副模样,连宋府的下人都没瞧出破绽,你倒是一眼就看穿了。敢问是怎生猜出来的?”

      “猜的。”齐知晏也笑了笑,只是笑意不深,眉目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看过姜公子的信,便觉着公子大约是个很特别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别出心裁得很。”

      “别出心裁?”姜清野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绿云比甲,忍不住又乐了,“说得好听。我还以为齐姑娘要骂我一句‘不伦不类’呢。”

      齐知晏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那四个字,我便不多说了,横竖公子自己心中有数。”

      姜清野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这空寂的小院里传得老远。他忙又捂住嘴,将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却满满当当全是笑意:“好好好,我算是瞧明白了。齐姑娘,你可真不是柳大人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哦?”齐知晏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舅舅是怎么形容我的?”

      “柳大人将你说得楚楚可怜,我先前还以为齐家的姑娘是个软柿子,任人随意揉捏的呢。”姜清野笑着摇了摇头,“自来京这些日子,零碎打听了些齐姑娘的消息,才知是我自己想左了。”

      齐知晏看着他那一脸花得不像样子的妆容,忍住笑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所以姜公子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地过来见我,是有消息要告诉我?”

      姜清野闻言,缓缓收起嬉笑的神色,虽则眉梢眼角还挂着几分天生的顽皮意态,语气却已正经了许多:“齐姑娘,你如今在齐家的处境实在有些凶险。赵氏一门心思全放在你身上,恨不得时时拿捏住你。可你要想清楚了,有些事情终究要去面对,躲得了一时,总归躲不了一世。”

      齐知晏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帘,目光沉着而清亮:“姜公子说得是。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姜清野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又道:“赵氏若再寻你的麻烦,你不妨寻个机会,把事闹大,越大越好。”

      齐知晏凝眸看着他。

      姜清野又压了压声音:“今日那位秦姑娘你也瞧见了,她几句话就将赵家那位小姐说得哑口无言,靠的是什么?不是嗓门大,是她肚子里有货,能引经据典,能搬出法条来压人。齐姑娘,你固然聪慧,可论起持论据典、以理服人的功夫,眼下到底还欠着些火候。”

      齐知晏被他这一句话恰恰说中了心事,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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