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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相识 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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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晏的脚步骤然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她想起跪了三个时辰的青砖地,膝盖骨里仿佛还沁着那时的寒气。起赵氏站在她面前,低垂着眼,低声说的那句:“看到了吧,这个家里,没人会替你出头。”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净。转身,走了过去。
“几位姐姐。”
几个姑娘同时转过脸来,目光齐刷刷落了她一身。
赵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裳虽是新的,样式中规中矩,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无。
她的嘴角斜斜一挑,浮起一丝轻蔑。
“我还当是什么人物呢。自己穿成这样,也敢出来替人出头?”她嗤笑了一声,偏头对两个同伴道,“今日倒是奇了,寒酸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可不是。”左侧那姑娘掩唇附和,“也不知道宋伯母怎么发的帖子,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齐知晏并未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否则只会让她们更加变本加厉。
“这位姑娘已经赔过不是了,裙子若是脏了,回头送去浣洗便是。都是来做客的,何必伤了和气。”齐知晏不卑不亢。
赵姑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方才推人的那姑娘立刻接了话,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瓷面:“这事跟你不相干吧?她弄脏了赵姐姐的裙子,赵姐姐让她赔个礼,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裙子脏了是事实,赔礼也是应当的。”齐知晏的目光从赵姑娘脸上移至说话那姑娘面上,不闪不避,“可跪着赔礼,是哪一家的规矩?若说弄脏了裙子便要下跪,那今日席上丫鬟上茶时洒了几滴在张姑娘袖口上,张姑娘是不是也该让那丫鬟跪一跪?可张姑娘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妨事’。”
她顿了一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可见跪不跪的,不是规矩,是心性。”
赵姑娘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盯着齐知晏,那双吊梢眼微微眯起,嘴角最后那点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人当众拂了面子的恼怒,红晕从颧骨处漫上来。
“我父亲是光禄寺少卿。”她一字一顿,声音冷下来,像淬了冰,“你父亲呢?你拿什么跟我讲规矩?”
齐知晏没有接话。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既不退让,也不挑衅。
“你瞪我?”赵姑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居然敢瞪我?”她猛地抢上一步,伸手便朝齐知晏肩头推去。
齐知晏侧身一让。
赵姑娘的手推了个空,身子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这一下落了空,她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涨得通红,眼尾飞红,活像一只被捋了毛的锦鸡,又恼又窘。
“还躲?”她咬着细牙,朝身旁两个姑娘一抬下巴,“给我拉住她。”
那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走上前来。一个伸手去扯齐知晏的袖子,一个去拦她的退路。齐知晏往后撤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假山石。脑海中还在思考怎么躲避接下来的招式。
突然,一团石榴红色的影子从假山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住手!”
那一声喊得又脆又亮,像一颗石子在寂静的园子里炸开。可喊话的人实在太小了,身量将将到赵姑娘的肩膀,细胳膊细腿,挥出来的拳头还没碰到人,便被赵姑娘身旁那个姑娘一把攥住了手腕。
“哪来的小丫头?”那姑娘蹙眉。
“放开我!你们欺负人!”小丫头被人攥着手腕,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小猫,四肢乱扑腾,腕上一串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她另一只手去掰人家的手指,掰不开,便抬脚去踢。可腿太短,踢了个空,自己反倒失了重心,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摔倒。
她原以为自己该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飞身而出,拳打恶人,脚踢宵小,一袭红衣猎猎作响,正义凛然,威风八面。
可现实是:拳头还没挨着人家的衣角便被制住了,两条小短腿蹬了半天也没蹬着任何东西,银铃铛倒响得热闹,像在替她的狼狈配乐。
“你们……你们以多欺少!欺负人!”她被人攥着挣脱不开,急得脸都红了,“等我姐姐来了,有你们好看的!”
赵姑娘低头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姐姐?你姐姐又是谁?”
“她姐姐是我。”
那声音从暮色深处缓缓递来,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秦砚慈正沿着小径走过来。天水碧的褙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青,襦裙素净,不绣花不滚边,通身上下只耳垂上一对白玉珠。可就是这般素净,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竹子——清、冷、直。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映着的天光,却冷得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她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被攥着手腕的妹妹。
秦砚惜一看见姐姐,满眼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姐姐……”
“放开她。”秦砚慈对攥着秦砚惜的那姑娘说道。声音像一把刀,令人发颤。
那姑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松了手。
秦砚惜立刻窜到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我方才只是一时大意”的模样。
赵姑娘皱着眉,语气已有些不善:“你又是什么人?”
“靖远侯府,秦砚慈。”
赵姑娘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靖远侯府——那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勋贵。起于行伍,世代掌兵。开国时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传到今日已是第三代。虽不涉朝堂中枢,但西北三大营里有一半的将领出自靖远侯旧部。
她的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却又不肯就这样认输,硬撑着道:“秦姑娘,这是我跟这位姑娘之间的事,与秦家无关吧?”
“无关?”秦砚慈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妹妹。
秦砚惜正拽着她的衣角,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秦砚慈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双平髻,把那两串歪了的银铃铛扶正了,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动了我妹妹,便与我有关了。”秦砚慈语气平平淡淡,却不容辩驳。
赵姑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秦砚慈没有再理她。她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姑娘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姑娘抬起头,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干净净。
秦砚慈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神情温和而笃定。
那姑娘终于颤巍巍地把手搭了上去。
秦砚慈将她拉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伤。被石子硌出的红痕,有一处已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替她按住伤口。然后转过身,面对赵姑娘。
“你说她弄脏了你的裙子,要她赔礼。”秦砚慈道,“赔礼是该的。可《女诫》第七篇讲:‘女子之行,以柔顺为德,以谦退为美。’她已赔过不是,你还要她下跪——这便是你的柔顺?这便是你的谦退?”
赵姑娘脸色一僵。
“《女论语》中说:‘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你方才推人的时候,哪一条是守了的?”秦砚慈的目光从赵姑娘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两个姑娘,“还有你们。见人行恶而不劝阻,反倒助其施暴。见善则从,见过则改。你们从的是什么?改的又是什么?”
那两个姑娘被她看得低了头,一个扯袖角,一个绞手帕,都不敢作声。
“另外,赵姑娘。你方才说这位姑娘的父亲是七品评事,你的父亲是五品少卿,所以她该跪你,这话不对。《大雍律·户律·户役》篇虽无女子相犯之专条,然《刑律·斗殴》篇有载:‘以威势使人畏惧而屈辱之者,以威逼论。’良贱相犯尚且分主从,何况同为官眷?”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与赵姑娘对视。
“品级是朝廷给父兄的,不是给你们在后园里论高下的。若品级高便可以让人下跪,那今日席上,比你父亲品级高的女眷比比皆是——赵姑娘见了她们,也要跪上一跪?”
赵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又疼又臊。她咬着牙,狠狠瞪了秦砚慈一眼,又剜了齐知晏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那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秦砚惜从姐姐身后蹦出来,双手叉腰,冲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用力“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怕了吧!我姐姐可是把大雍律法倒背如流的!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她一条律条打的!”
秦砚慈低头看了她一眼。
秦砚惜立刻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乖乖交叠在身前,眨巴着眼睛,乖巧得像换了个人。
“手伸出来。”
秦砚惜老老实实地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方才被人攥过的那只手腕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疼不疼?”
秦砚惜用力摇头,铃铛又响起来:“不疼了!姐姐最厉害了!”
秦砚惜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自己如何“英勇”:“我冲出来的时候,那个赵姑娘的脸都吓白了!要不是我年纪小力气不够,我一拳就把她打翻了!”
秦砚慈不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却将一张清冷的脸映出了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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