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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所寄 天上白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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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每至岁暮腊月,诸天众神赴玉京集会,开元腊天宴。
“阿芜,听说没?灶神爷前日死了个守灶的小徒弟,自打那孩子一走,老爷子成天对着灶火睹物思人,饭也无心烧,香也懒得理,这不,连元腊天宴都告假不来了。”
“哪个徒弟?黝黑的?还是白净的那位?”
岁芜方才入席,乍闻此语,险些打翻一盏琼浆。
“后者,模样标志的那个,”
年岁景转着手里的玉笛,幸灾乐祸道:
“你猜怎么着?是教两道天雷劈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远远观去,闲坐于七宝灵树前那方瑶席的男子秀质彬彬,神色谦和,自带一股斯文仙气,十分温柔可亲。
他先前端庄坐着,几语下来,肩头却不住抖动,竟是笑得前仰后合。
“二师兄,收收你的嘴脸,你莫非是嫉妒人家长得好看。”
“怎会?小白脸一个,论气质,远不及我。灶神护短,将内情捂得严实,还不是叫我打探出了。”
岁景呷一口流霞酒,掩唇低声道:
“他那小徒潜心修行了五百年,兢兢业业奉职,眼见成神契机将近,却恋上了麻姑神家一位药仙,那位仙子已有婚约在身,年后便要嫁与大河渊府的水君,他苦追不得,在白日偷得月宫门钥,趁夜潜入姻缘府,划去了二人在姻缘簿上的名字。”
“竟有此事?”
岁芜捂住嘴,惊呼一声:“他难道不知毁人姻缘者,遭天打雷劈吗?”
“怎会不知?一道天雷毁三百年修为,众仙无人不晓。那小子估计是铁了心要夺人所爱,想着一道雷劫劈不死自己,还能留个两百年修为,可你猜怎么着?政令变了!哈哈哈哈哈哈!”
岁景又开始前仰后俯,引来一旁仙家频频注目,岁芜颇觉丢人,扶他坐好,追问道:
“别笑了,变为何令?”
“我……哈哈哈……我问过月宫仙子才知,年末试行新规,如今是几世姻缘劈几道,不巧啊,那二位飞升前曾在人间做过一世夫妻……两道雷劫……毁六……六百年修为……他尚差一百年,哈哈哈哈……就被活活劈死了……”
青云台上,元腊盛宴正酣,诸神举盏欢饮,仙乐悠扬,时有沉闷轰鸣自下界滚来,震得席案隐隐颤晃。
“对对对!就是这动静!前日里也是这样。”
岁景边吃边笑,边笑边喊:“幽殓神君,这便走了?公务颇忙啊。”
“又来活了!又来活了!格老子的,年尾了也不让人休息两日!”
对面司殓府的大胡子神君搁下酒觞,七手八脚套上殓服,扔了钥匙给小弟子,道:
“速备敛帛、素绢、玉匣、灵囊,传柩官八名抬棺,开天仙陵。”
他端了案上几样果点送来年府席位,道:
“娃娃们,替本君多吃些,今日这宴啊本君是吃不上了,要说天雷劈死的,最难恢复原貌,麻烦,麻烦呐!”
“又一个劈死的?哈哈哈哈哈,这次是几道雷?”
“我瞧瞧,”幽殓神君翻出玉牒,仔细探察,半晌,竟看愣了,
“……十道?真狠啊,这人缺大德啊!”
……
阿辞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一日过半,窗外风雨如晦,屋内还燃着两支深红喜烛,她伸手探向身侧,床榻冰冷,空无一人。
她下床去寻,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炕桌上,旁边压了一张字条,
“吾赴其事,卿善饭,毋忧,待归。夫留。”
纸上字迹清秀颀长,笔锋劲瘦如鹤骨,疏朗飘逸。阿辞反复看了几遍,手指抚过最下二字,轻轻笑了。
她望着天色,意兴阑珊地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趴在桌边等他回来一起吃。
她再次感受着这般甜蜜的等待,时间每流过一秒,距离他回来的时间便近一秒。
岁荒时常对她说“等他回来”,她最喜听此语,因知他从不会食言,等待便有了意义。
等待时,万物均变得明媚鲜活,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呼一吸,皆承载着她的寄托。
她小的时候,常常在想自己还能再活几日,她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自他出现,生命开始有所寄托。
人生何所寄,他是她的寄托。
第一道惊雷凭空炸响时,她心里莫名有些隐痛,在房中徘徊数周,才坐到妆台梳头绾发,
动作僵缓地挽好双垂髻,略一迟疑,又把余下散发一并盘起,于头顶梳作齐整的同心圆髻,唯鬓角编一绺纤巧细辫,辫尾松松坠几缕碎发,平添几分娇态。
她打开妆奁下格,将昨夜二人缠下的结发小心执起,揣在腰间平安符的夹层,心里终安宁了些。
浓云翻滚得更烈,第二道雷轰然坠落,阿辞猝不及防摔下了圆凳,她惨叫一声,心口剧痛到无法呼吸,只觉全身被无边的恐惧席卷,手脚并用地爬去门边,抓起长剑踉跄着冲了出去。
乡人热情,特意腾出两间农舍,以供四人落脚,她闯入隔壁屋中,唯见床上摊着一卷铺盖,地上另卷一席,并无饮朝和戚泱踪迹。
外面大雨滂沱,天光衰败得极快,明明方才还是午后,转瞬之间,四下便已昏黄不清,她撑一把纸伞,寻遍整个古村,一直追到淮水之畔,周遭竟如入夜般晦暗。
云层深处,第三道雷闷响不绝,蓄势待发,她赶到时,雷霆携一束刺目白光,直直砸向岸边泥泞的荒草中伏着的那人。
“拦住她!”
草丛中爆发出他竭力的嘶吼,阿辞两招甩开拦路的公子,就要朝他奔去,
“我打不过她!”
饮朝被摔到地上,死死抱住她小腿,崩溃道:
“弟妹!别去啊!你现在过去也是于事无补!我二弟他已留下遗言,以后你就做我亲妹,我定会再为你寻一处好人家……嗷!郡主,搭把手啊!”
“泱泱,你也要拦我?”
凌厉的长鞭破空而出,捆住阿辞的手脚,第四道天雷应声而落,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岁荒被劈成了一块焦炭,再发不出任何声息。
“姐姐,你冷静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让你觉得无法接受的事,未来的日子总是会过下去的,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戚泱语声哽咽,手下力道却未有松懈。
阿辞此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冷静,她调转剑锋,将刃尖插进鞭绳与腕骨间,用力割磨,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道:
“不会好起来了,他今夜若是死在这里,明早你们抬走的,一定是两具尸首。所以泱泱,你放开我。”
剑尖割开长鞭,也割破了她的手腕,鲜血横流,电闪雷鸣间,阿辞忍住眼泪,咽下苦涩的命运,心如死灰地走进无边苦海,颤抖着伏在那团漆黑的焦炭上。
如果可以选择,她愿意代他承受一切痛苦,承担逾之百倍千倍的痛苦,而非此般痛苦,此般任天地宏大,寰宇浩渺,亦稀释不了半分的痛苦。
她仰头看天,命运惯会捉弄她,带给她最好的一切,再夺走她最好的一切,让她生出寄托,再毁去她的寄托。
她的寄托,她的爱人呐,生时不能分开,死了魂魄也要归往一处,这才是真正的同归同去,总归,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她腕间的鲜血漫开,染上玉镯,玉纹被血色引燃,万丈仙光自天而降,二十余名仙人踏光现世,齐齐出手,引动余下六道雷劫汇集于身,为他们造孽的小师弟挡下一场死劫。
半空中,每人皆受了不同程度的灼伤,数道仙影接连飞落而下,围拢在他们身边,扶起抱炭痛哭的泪人,对着黑炭议论纷纷:
“这是阿荒?”
“应是不假。”
“除他之外,府上再无人能做出此等事。”
“继师姐做下的好事后,年府又要被同僚笑话上几百年了。”
“果然是笑人不如人,二师兄,往后还请慎言。”
“你们快闭嘴罢,阿荒怎么样?有救吗?”
“受了四道雷,修为尽毁,还有一口气。”
“何处可医?”
“怕是难了。”
岁芜吐出一口血,虚弱道:“人间有一山,名唤月坠,内藏千年灵泉,或有奇效。”
“上古秘境?那泉眼,一时恐是找不到。”
“我知道!我能找到!”
泪人姑娘总算不哭了,连连恳求道:“送我去那座山,我带他去寻。”
岁芜叹了口气,喉头阵阵发苦,抱了抱她,安慰道:
“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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