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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胜天 此后老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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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老师兄仍在不停地做好事,不再施仙术插手凡人生死,只行些助人脱困的义举,却也始终未盼来什么好结局。
他曾帮一个岭南的采珠孤女寻了户良善的渔家做工,渔民每日出海捕鱼,采珠女只需帮忙观潮辨浪、剥蚌拣贝,不必再深潜海底以命搏珠。
数月后渔家之子在岸边玩时遇到涨潮,她为救那幼童被巨浪卷走,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他曾为一被人伢拐走的官宦千金找回生父,那小姐险些被卖去异乡做妓,大官闻之感激涕零,慷慨赠予他一笔酬金。
不久后那官员被指控贪墨军饷,于菜市口斩首示众,阖府株连流放边疆,男丁世世为奴,女眷代代为娼。
他曾给一个在青楼长大的雏妓赎身,日日付银子给老鸨,教她将其当作女儿好生抚养。
后来听说那姑娘发了疯,夜里用刀片割破亵裤,第二日被发现时,满床被褥已被鲜红的血渍染透。
又不知人间过了几个春秋,他终于肯低头认命,他以人力,怎可胜天?
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只化作一颗土、一粒尘、一片叶、一朵云,远远地注视那个早夭姑娘的苦难,感知她的心绪,同分她的伤痛,等待她的结局,也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直等了许多年,还未等来他的期盼,就像那姑娘总也等不来她的缘分。
九世了,阿辞记得清,她在这幻境里待了九世光阴,陪着她触不到的爱人,陪着那颗土、那粒尘、那片叶、那朵云,一同等待了九世。
她记清了,那是她的九世。
最后一世时,老师兄不再愁眉苦脸,他精气神儿十足地选了一块不错的土地,凿石挖土,盖了一间遮光蔽音的石头房子,房子不大,留下一人足矣,容纳二人足矣,遮风挡雨足矣。
他做完这些,便该出发去接人了,时候尚早,他等的人还未到,着实有些难熬,遂先化作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在隆冬的凌晨钻进一间破屋,
陪着个丑姑娘吃些不爱吃的泔水,白日被她抱着写字,夜晚时抱着她入眠,晴天做她的玩伴,雪天做她的炭火,几载下来,可谓同泔共苦。
以致姑娘后来即便饿得头昏眼花,也要把干净的馒头留给他吃,他似乎又介入了她的人生,
这并非他所愿,他悄悄走了,在一个雪后初霁、微风回暖的日子,又趴在街角最后看了她一眼。
彼时那个孩子已经沿街乞讨三日无果,粮尽水绝,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岁荒回到家,打扫了院子,清理好窗几,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带上新衣与钱袋,带上他一万年里全部死的意志与生的希望,想要赶在绝境前最后的时间里抓住她的手。
还是来不及了,他以人力,竟妄想胜天。
那姑娘的衣衫被撕碎,血肉在被饿疯的乞丐分食,怀中却掉出一只冻得僵硬的馒头。
她为何不吃?为何不再撑上一时半刻?那只馒头又是留给谁的?
世界再度崩塌,这是最后一个世界,这次毁灭后将不会再有新的。
天塌地陷,沿街屋舍接二连三倒塌,少年站在世界中央,任由断梁裹挟着碎石呼啸坠落,砸在他的肩膀,划破他的皮肉,
鲜血汩汩渗出,落在阿辞手上,那是真实的、能触碰到的,她即将被幻境吞噬的爱人。
“别怕,”
一千年后,她终于拥抱住他,在历经漫长分离的岁月后,在咫尺天涯、相伴不识的第一千个春天,声嘶力竭、痛彻心扉地呼唤他:
“别怕,醒过来!师兄,这是假的,这里全都是假的!我在这,我就在你面前,我还活着,你睁开眼睛!你看一看我!”
“你是谁?”
“我是你要救的人,是你一直在等的人,是深爱着你亦被你爱着的人。我向你保证,这里不是我们的结局,跟我走,我们去下一个世界,那是你为我创造的新世界,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她汹涌的泪打湿他的发丝,崩塌暂止,岁荒头破血流地伏在她怀里,疲惫而消沉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云间辞。”
“什么辞?没听过。”
“……”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指了指街边那团丑陋的血肉,那坨森然的白骨,有气无力道:
“你这样漂亮,一点不像她。”
“我长开了。”
“开玩笑,我不信。”
“……”
“我知道,你在骗我,她不会爱我。”
岁荒流下一滴泪,心如死灰地推开她,缓慢沉入大地的缝隙。
“我就知道……你这个木头做的、蠢笨如猪的脑袋……早晚会害死自己……看上你,算我倒霉。”
阿辞哭哭啼啼拉住他的手,与他一同陷入裂缝。
“女君,吉凶二讯,欲先听何?”
一只机灵的白尾银狐跳上水晶台,附耳禀报。
“嗯……坏的吧。”
“忧怖境碎了。”
“咳咳咳……怎么回事?!”桃夭呛了一口桃酒,惊极摔了酒壶。
“小仙君忧怖过深,幻境不堪其载,连人带境一同碎毁嘞。”
“是什么样的忧惧如此可怖?”
“是爱呢,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小仙君爱着一个姑娘,盼望她长命百岁,却永远见不到那一日,他死在自己绝望的爱怖里,那个姑娘救他无门,便随他去了。”
“俩人都没了?”
“已灰飞烟灭,化为齑粉了。”
“嗯,也算个好消息,只可惜了我的小忧怖,三万年内,我怕是再造不出这样美妙绝伦的刑罚来啊。”
银狐狸转头翻了个白眼,又回身换上一副笑脸,
“人都没了,他们的东西留着也是晦气,不如让孙儿带下去一并烧了?”
“甚好,”狐狸老祖赏罚分明,抛出袋子,忧伤道:
“说起来我这事办的有些亏心,去为两只鸳鸯立个衣冠冢合葬了,东西……且作陪葬吧。”
“得令!”
桃林深处,白尾银狐俯身伏于青石,驼起二人一路踏过嶙峋野径,穿林越涧,驰下山峦。
“多谢少君相助。”
暮色笼绕山脚,一阵白雾晕开,银狐敛去尖耳与七尾,化作一名银发男子,疏眉入鬓,眼波清寒,瞳底藏着一丝未褪尽的妖冶。
姒上邪递过云纹宝袋,轻轻一笑,道:
“多亏二位,我那族妹化形失败,本君方得青云之机,狐祖喜怒无常,手段狠戾,所造忧怖境流毒已久,幸赖君毁之。”
“距其寿寝仅五千日,届时涂山生乱,少君早做打算,盼早日登临主位。”
“借君吉言。”
“师兄,你又随意泄露天机了,这不好吧?”
至银狐遁入山林,阿辞仍心有余悸,拉着岁荒靠坐在树下休息。
“无妨,我算过了,这位是涂山下任族长,慧性灵心,有大造化。”
“五千日是多久?”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皱眉数数。
“十三年零八个月。”岁荒笑答。
“还有这么久!老妖怪不会再找上我们吧?”
“放心,我算过了,老狐狸接下数年忙着培养接班人,无暇再入人间。”
“这你又知道了!一天天净算这些没用的,有用的你是一点不算!”
阿辞腾地跳起来,握拳屈指,双手轮番狂敲他脑门,
“你掉缝里之前咋不算算我还没死?还腆着张老脸叫我证明自己,我证明你奶奶个螺旋腿!还笑!还笑!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算算我这辈子能活到多少岁?”
“一百岁,我确定。”
岁荒伸出一根手指,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极为笃定道:
“你前几世是苦瓜成精,命又苦又短,今生老天怜你,要把那些收走的年头一次补齐,故而你这辈子会长命百岁。”
“说得好听,你敢骗我就死定了!”
“我何时骗过你?别生气了,我最后不是被你拉出来了吗,我看见了你手上的镯子,就知你所言不假。”
“怎么说?”
玉镯子真乃吉祥至宝,阿辞决心回去一定要把它供起来。
“此为传家秘宝,只给我未来娘子戴。”
四下寂静无声,岁荒坐在树下,半边身形笼在幽暗树影中,落日碎金吻过他半边侧脸,勾勒出清峻分明的下颌线条。
落霞沉沉,他浸在金光里的面容暖而艳,像寒玉镀上一层流动的夕晖,美丽夺目。
阿辞不敲了,捂住羞得通红的脸颊,嗔怪道:
“你你你,别……别乱讲!”
“我可没乱说,我方才算到了一件大事。非常重要。”
“什么事?”
她放下手,蓦地被扯进明亮的夕光,树影中有人珍重而怜惜地吻上她的唇,对她说:
“我算到,我们就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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