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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煎寿 阿辞刚从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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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辞刚从幻境醒来,转眼又掉进一片绿意盎然的山林。天气从寒冬转到盛夏,巨大的温差令她有些不适,却因梦到了许久未见的小狗,心情甚好。
她拨开密密叠叠的林枝,思忖她师兄被扔到了何地,就看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给别人当狗,还是条……导盲犬。
岁荒穿着件蓝色的轻薄罗衫,两条襟带悬在腰间,仙气飘飘。头发折在脑后用只羊脂玉夹松垮拢着,发尾凌乱翘起,也不知是哪个年头的装束。
他在给一个盲眼姑娘引路,替她拨开前方的枝桠,踢走脚下的碎石,指尖一点,将湍急的河流化为平坦土地。
是他,正是她日行一善、法力无边的老师兄!
“我在这儿!师兄欸!”
阿辞挥舞手臂,兴奋地朝他大喊。
不理她,被漂亮姑娘迷昏头了?喜新厌旧的家伙!
她提起裙摆艰难地穿过碎土石砾,跨过重重路障,跑到他身边一探究竟,哪有什么绝世美女,小盲女丑得冒泡,和她小时候有的一拼。
“怎么不理我?”
阿辞敲他脑门,却摸了个空,原是个虚影,盲眼姑娘也是虚影,她大概猜到了这是何地,是她师兄的忧怖境。
她从自己最可怖的记忆中醒来,进到了他的。
他害怕什么?这地方山清水秀,瞧着没有一点危险,他法力健在,穿得人模狗样,想必吃喝不愁,有何可惧。
她跟了他们一路,发现两人一路无话,岁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盲姑娘也不知他的存在,
她只是敲着盲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摔了篮子里的草药,其实大可不必,导盲老狗尽职尽责,她不管往哪走都是坦途。
阿辞心头泛酸,老师兄着实滥情!娶了晏晏,暗恋过师姐,同这小盲女又是什么关系?到底还有多少个她不知道的姑娘?
她一路跺脚暴走,跟他们下了山,进了一处村落,盲姑娘熟门熟路找到了她的摊位,摆上从山里采来的两篮草药,沿街叫卖,岁荒躲在远处隐蔽的街角,遥遥望着盲姑娘卖草药。
那姑娘卖了一天,他也躲在角落望了一天,阿辞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天。
他的表情不太美妙,是那种如丧考妣、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靠在墙角,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系在那面墙上,抑或是用那面墙的重量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阿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心在哭。
天黑了,盲姑娘收摊了,岁荒也终于动了,他又走在了她前面,在黑暗的乡道间为她引路,引到一间土砖房里,
姑娘把赚来的铜板递给屋中老妪,甜甜地唤她阿婆,老妪端来清粥小菜,两人在灯下用过晚饭,便回去休息了。
她们休息时,岁荒就坐在砖房的土门前,睁着眼静静守在那,他把头靠在门上,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阿辞看清了,他依旧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似在忍受着长久的煎熬,是不知还要再忍耐多少岁月那样无尽的煎熬。
他一整日都没吃东西,滴水未沾,阿辞觉得他守在这里,还不如一条看门狗过得快活。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她师兄喜欢下厨做饭,喜欢吃吃喝喝,喜欢同她抢食,一日三餐,一顿不落。
他说一饮一食皆为大事,他虽不需依靠饮食活着,可倘若连这些都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他现在这副样子,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幻境里的时间流逝得极快,每一日都是这般重复乏味的生活,是何时悄悄改变的?
起初是一根未燃尽的驱蚊线香,它落在墙角的干柴堆上,被岁荒随手掐灭。
第二日,是盲姑娘无意采摘了形似水芹的毒野芹,被阿婆蒸成菜饭,夜里两人便开始无休止地腹痛、呕吐与泻肚,最后竟全身虚脱,手脚抽搐。
岁荒跑到村医家呼救,那户人家门窗紧闭,恰在白日去了邻城探亲,尚未归来。
他卜卦窥见医者方位,连夜进城请回大夫,大夫为她们灌进一斤生桐油催吐,总算捡回两条性命。
阿婆却自此亏了身子,瘫卧在床,溲便不禁,盲姑娘以泪洗面,拄着盲杖一盆盆倾倒秽物,老人的病倒令她们原本清贫的生活更加凄惨。
岁荒去了圣手云集的王都,排了好几日的队伍终于请到一位名医,他携名医满心欢喜赶回时,土砖房外已围满一圈村民。
有人抬了草席来,先裹了老太太的尸骨,又有妇人哭哭啼啼拿了干净衣裳,给屋里浑身伤痕的小姑娘披上尸体,再另寻一张草席裹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道他们安平村百年来与世隔绝,太平安稳,从无流匪歹人侵扰的先例,谁料竟会有恶贼深夜潜入,挑了这户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家下手。
可怜那看不见的姑娘,受尽折辱残害才断气,她的外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却横死门口,
料想是拼尽全力爬向门外呼救,被贼人察觉后,一刀抹了脖子。
世界在一点点塌陷,屋瓦碎裂,山石倾倒,下一个场景是茫茫黄泉冥路。
阴风凄凄,黄沙遮天蔽日,岁荒挡在鬼门入口,双目猩红,他在和阴差抢一个鬼魂。
自黄泉尽头、奈何桥两岸、忘川黑水之畔,无数阴兵鬼吏层层叠叠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法阵布满整片幽冥大地。
万千阴司鬼力合围一处,立于阵心的少年孑然一身,孤身却无畏地对峙整片阴司大阵。
金光炸开的一瞬,整座鬼府骤时天翻地覆。
脚下枯骨龟裂,漫漫黄沙凌空纷飞,千年不摇的黄泉古道轰然断裂,裂痕纵横蔓延至忘川彼岸。
奈何桥桥身震颤,凭栏脱落,原本静谧的忘川河水倒卷逆流,碎石坠入滔滔黑水,激起漫天浊浪,冲乱了亘古不变的幽冥秩序。
招魂阴卒的魂灯应声而灭,点点幽蓝星火碎作飞灰。引渡长幡被罡风撕碎,锁魂铁链寸寸崩断,阴兵重铠解弛离披、鬼差阵形溃散,遍地血流成河。
戴斗笠的黑衣判官倒在河畔,手捏一页生死簿,厉声冷笑,
“仙君何必自讨苦吃,害人害己。彼二人本应烬于夏夜之火,安眠无苦,汝妄自熄灭火种,已是违逆天命。后其本该殒于草毒呕泻,汝又施援延其性命。
“天道命数既定,干预一分,劫厄便酷烈十分。汝恃仙力狂妄擅改凡生,此非救赎,乃是加害。”
“不会有下一次了,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她半分,我会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挥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阴兵,固执又坚定地说道。
“跟我走。”
他牵起茫然的游魂,大步奔向出口,光亮近在眼前,手中的衣袂却陡然一空,
只一瞬,那轻盈而弱小的姑娘就离他远去,重新回到了远处那座残破的桥下。
他反反复复拉她离开,她反反复复离他而去,他留不住她。
“求你了,跟我走吧。”
岁荒似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匍匐在她脚边,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泪流满面地乞求道:
“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样子,你还没能等到你的心上人。求你了,跟我走……”
“仙君,放手吧。”
沿途彼岸花大片盛放,远远飘来一个红衣女鬼,温言规劝:
“人力怎能胜天,她不认得你,也不记得你,你带不走她。”
盲眼姑娘到了鬼界,倒是能看清一点周边的景物了,她走到岸边摘下一朵鲜红欲滴的花,蹲在他对面,伸手拂去少年脸上的泪,轻声安慰他道:
“不要哭,哥哥,我回不去了,你带着这朵花走罢。”
世界再度陷落,不知人间又换了几副模样,这是坐落在戈壁道口的一间塞外镖局。
镖主素日恃武力横行大漠,劫掠商队、欺压路人,积下无数血海深仇。
今早仇家集结而至,闯入镖局大开杀戒,一众作恶的镖师尽数倒在刀下,满院横尸遍地。
为首的杀手牵一条恶犬,于庭院四下徘徊,那巨獒低垂着硕大的头颅,鼻头反复贴蹭地面、残衣与墙角碎屑,鼻翼急促翕动,一下接一下不停嗅着。
找到了。
在马厩木棚,混杂着牲畜气味的草料堆里,巨獒嗅到了孩童独有的体味,它对着干草掩盖的洞隙狂吠,洞穴深处顿时传来婴孩响亮的啼哭,
杀手挑开草堆,挥刀怒砍,却只斩断了一个稻草扎成的人型娃娃。
红日高悬,塞上两人一骑,悠悠穿越过荒芜的沙漠,阿辞坐在马背上,很想揪揪岁荒的小辫,可惜触摸不到。
老师兄又在做好事了,他系了条丝巾蒙面,头上扎着高高的马尾,打扮得像个英雄侠客。
快行到绿洲时,他解开包袱,给怀里的婴孩喂了些清水,小婴儿微咧小嘴,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风沙席卷而来,他们下了马,坐在沙丘后避风,红日正慢慢被浓黑的暗影蚕食,从边缘缺角,到全部被吞,白昼忽暗,是天狗食日。
黑暗中,恍惚听见一声犬吠,很快,天光大亮,红日变为浅淡的金色。
岁荒睁开眼,他面前坐了一条巨獒,口里叼着一颗孩童的头颅,嘎吱嘎吱嚼碎了她的头骨,
巨獒锋利的犬齿裸露在外,嘴边褶皱顺着口鼻拉扯铺开,仿佛在冲着他森然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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