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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忧怖 又是一年隆 ...


  •   又是一年隆冬,出云每年的冬天都来得格外早,卯时初的天色仍沉如浓墨,气温低到空气发脆,哈气成霜,云间辞就是在这个时候冻醒的。

      偌大殿宇内只余一小盆奄奄欲熄的炭烬,地上积起薄霜,刺骨的朔风透进残破窗纸,寒气从地面、四壁源源不断涌上来。

      她穿上一件旧氅衣,环抱住自己小小的身躯,用被褥裹紧双腿,再靠在床角闭眼浅寐,便比僵卧在榻要暖上许多。

      快睡着前,一阵疾风卷着鹅毛大雪轰然撞开殿门,云间辞浑身一个寒颤,忍着困意跑去关门,

      那只迷路的小蓬犬就是在这时候钻进来的,它瞧着冷极了,抖落一身雪片,蜷伏在她脚边,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不安,似是流浪多时。

      “你的娘亲呢?你的娘亲也不在了吗?”

      云间辞抱起小犬回到床榻,折起被褥,将它严丝合缝包裹起来,自己继续缩在床角打瞌睡。

      小蓬犬待得暖了,不再留恋衾被,竟跳出被窝钻进了她怀里。它伏在她怀里,像一只热腾腾的小火炉,源源不断为她传来暖意。

      天光乍破,小王女将头埋进小犬厚软的绒毛里,没忍住哭了出来,曾几何时,她伏在母亲的怀里,也是这样的温暖。

      小时候冬日再严寒,殿里的银丝炭总是够的,她可以去内学读书,病了有医官诊治,逢年过节有新衣裳穿,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君父。

      虽然宫人都不喜欢她,见到她总是绕道走,长姐会往她身上泼污水、淋鸡血,王后会罚她倒夜壶、跪粗砂,然而只要忍耐几分,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母妃去世后的这一年,一切开始急转直下。乳娘仓皇逃走,内学大门再不朝她敞开,宫女每日扔来混着烂菜叶的馊饭。

      传言甚嚣尘上,二王女引来天灾,克死亲母,不善不祥,罪恶滔天。

      深宫中,一个被冠上此等罪名的孩子、一个失去了亲母庇佑的孩子,便如同一只随时会被人踩死的蚂蚁。

      云间辞始终躲在破败的寝殿里,安分守己,克制忍耐,渴求着活上一日,再活上一日。

      期盼着总有一日,命途会迎来转机。

      风雪小一点的时候,她抱着小蓬犬悄悄出门了,沿小路行过一间间宫室,带它寻找真正的主人。

      可惜在冰天雪地走了小半日,小犬也未找到熟悉的宫门,依旧十分胆怯地躲在她怀里。

      她疑心这是一条被原主驱逐的弃犬,亦或是不慎从外面的世界闯入宫闱。

      思来想去,最终带它去了长姐所居的盈袖殿,隔门望去满殿堂皇华美,汉白玉阶直通内庭,亭台花木精致规整,廊下奔走侍候的仆婢络绎不绝。

      “去罢,这座屋子里面有吃有喝,你长得这样好看,进去摇摇尾巴,会有人收留你的。”

      云间辞放它在台阶,揉揉它柔软的绒毛,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她踩着新雪一路走回寝殿,足上做工粗劣的麂皮靴浸透雪水,湿答答的有些难受。

      回首关门时,殿门竟然合不上了,她低头看,一坨毛绒绒卡在了门缝里,

      那只小犬又跟着她回来了,踩着她踩出的脚印,爬过茫茫雪地,一声不吭又坚定不移地回来了。

      “你想要跟着我吗?我这里吃的不好,也不大暖和,你跟着我会受苦的。”

      小蓬犬不爱叫,它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只睁着湿漉漉的双眼望她。

      云间辞心中窃喜,这是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狗啊,天知道她有多想留它在身边,如果它能一直陪着她,该有多好啊。

      今日份的馊饭送来了,宫里不缺泔水,分量足有一桶,烂菜叶也多得很,

      云间辞担心她的小狗吃不惯,挑挑拣拣拨出最新鲜的部分,翻出一个干净的小盆装好,

      没想到小狗不挑食,胃口也好,等她回来已吃完了余下半桶,躺在地上欢快地摇尾巴。

      她心中五味杂陈,希望它能因为喜欢吃这些,就此留下来,

      又害怕它会被别处的饭香引走,再次留下她一个人。

      总归,她有了牵挂,更想多活几日了。

      白日里和小狗一起吃饭,泔水也成了美味,夜里抱着小狗一起入眠,再不会被冻醒。

      她喜欢她的小狗,想要时刻呼唤它,又不敢轻易为它重起新名,就像它不知她的名字,她亦无从知晓它的名字。

      没有称呼,不投入太多感情,不制造太多羁绊,只作陌路相逢的陌生朋友,彼此相伴一程,便已很好。

      窗外飘起雪花,丝丝细雪漫入窗棂,很快驱散了胃里的暖意,云间辞抱着小狗,哆哆嗦嗦在桌上写字,

      她没有书读,唯一的消遣活动就是练字,以桌为纸,用毛笔蘸着炭灰,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写满一桌后擦去炭迹,便可重得一张新纸。

      她写到一半,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吓得摔下椅子,将小狗藏进壁柜,自己躲去了床底。

      “妹妹!”

      云出袖入了殿,高声唤道:“妹妹,你在哪啊?你不出来,我就来找你了。”

      她大笑着从床下拖人出来,“你每次都躲在这,一点新意也没有。玉卿!东西拿来!”

      她身后的十二位少年纷纷上前,每人手里皆捧一具锦盒,

      “让我看看,今日用哪一样呢?”

      云出袖闭眼随意点了一个方向,被指中的少年呈上锦盒,

      “是针刑呢。”

      云出袖惊喜一笑,捏了根长针朝地上的小人儿走去。

      她今日心情极差,众臣递上的奏折石沉大海,君父宽厚,不肯祭煞星,平天灾,她迟迟除不掉这个小眼中钉,憋闷得很。

      针刺进小姑娘的指甲缝,缓缓搅动内里血肉,她疼得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子,仍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声。

      云出袖更加窝火,提起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撞击墙边壁柜,厉诘道:

      “你为何不哭?为何不叫?瞧瞧你这副模样,真是十足的倒胃口!

      “宓玺娘娘那样漂亮的女人,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丑东西?她那样厌恶你,定是十分后悔生下你罢!”

      听到这个名字,云间辞再也无法忍受,终于悲呼一声,绝望痛哭了出来。

      事实上,母妃也不喜欢她,忽视她的感受,旁观她的苦难,避讳她的存在,视她为一生中最大的污点,直至死前,也不愿见她最后一面。

      云出袖感到无比的舒畅,深切希望那哭声大一些,再大一些,最好能汹涌澎湃到冲毁这孩子顽强的意志,让其无颜苟活,早早自行了断。

      然而很快,那小小的姑娘便停止了哭泣,任由她肆虐摆布,再不发一声。

      云出袖苦恼极了,她好像总也无法彻底击垮这个孩子,身体上的折磨无法击倒她,精神上的凌辱也无法击溃她。

      高贵美丽的王女殿下不会知晓,没有经历过相同境遇的人亦不会知晓,

      对于一个年幼失怙的孩子而言,有什么比亲眼目睹母亲的冷漠更令人痛心呢?

      无妨,她还有最后一步棋。

      “我们走。”

      云出袖捏了捏酸麻的手腕,兴味索然地离去了。

      危机暂除,真好,又多活了一天。

      地上的小人儿一骨碌爬起来,打开壁柜,欣喜地抱出她的小狗,小狗蜷缩在柜子角落,黑亮的瞳孔里蓄满泪光,应当是吓坏了。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不要走好吗?一直陪着我,做我的家人好吗?”

      小王女曲起脊背,紧紧趴在地上,向一只小狗乞求道。

      小狗不叫,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它在想什么,唯有天知。

      云间辞被赶出宫门时,身边只跟了一只小狗,

      那是深冬里最严寒的日子,适逢蝗灾,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饥民冻死路边,曝尸于野。

      她混在市井乞丐间,捡拾大户后厨倒出的泔水残渣果腹,倚着墙根与小狗抱团取暖,勉强苟延残喘的日日夜夜里,每刻都在思考,自己还能再活几日。

      偶尔有好心的富家小姐路过,赏些干净的馒头腌菜,她也舍不得吃,藏在怀里分成三份早中晚喂给小狗,自己继续和别的乞丐抢泔水吃。

      她的小狗其实吃不了泔水,有好几次她夜里被冻醒,见到它偷跑到墙角把那些腌臜之物全部吐了出去。

      她不敢再喂它脏东西吃,好不容易有了干净的食物,小狗却不见了。

      在她从泔水桶里翻出来半只吃剩的肉包,刮去脏污,撕掉外层粘了秽水的面皮,满心欢喜地跑回她裹着破烂发霉棉絮的铺盖卷,却发现小狗不见了。

      很长的时间里,她的小狗都了无音讯,她希望它找到了原来的主人,或者已被家境殷实的好心人收养回家。

      可万一它是被恶徒撞见,遭遇残忍宰杀被卖去了狗肉铺,已变成谁家餐桌上一碗御寒补身的炖盅,又该如何?

      不敢再想,云间辞抱着这般惶恐的心情独自一人苦撑了数日后,在一个冰融雪霁,晴光普照的日子里,终于再次见到了它。

      “女君,那个姑娘出来了。”

      “什么?!”

      桃夭从水晶台摔了下来,“怎么可能?她不是最怕被那个恶毒的长姐虐待吗?不是应该困死在自己的忧怖中被幻境吞噬吗?怎么可能出来了?”

      “那并非她最惧怕的事。”

      “那她最怕何事?”

      “她最怕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死掉,然而,在她死前,那只小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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