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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牵丝 钱元的腿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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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的腿究竟是如何断的,只有月眠夕知晓,这桩事,亦是她此生再不愿忆的隐痛。
八岁那年游园盛会,一匹未栓牢的马儿受惊狂奔,直直向她冲撞而来,钱元则刚好在旁把玩一串系绳铃铛,惊马闻声调转方向朝他奔去,
沉重的蹄铁自他腰腹之下碾轧而过,碾碎双腿的筋骨血肉,就此落下终身残疾。
遭此横祸时,他亦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场景中血肉模糊的惨象与稚子撕心裂肺的痛喊,在眠夕的梦里恍若昨日,距今却已有十年了。
唯有她知,当日是她恶作剧扬沙土泼上马面,才引得牲畜怒而挣断绳索肇下大祸。
唯有她知,当日若无表哥挡下此劫,今日受难的便是自己。
此后的岁月,眠夕每一日都活在愧疚之中,她照顾了钱元整整九年,做他任劳任怨、骂不走赶不跑的仆婢。
知他双腿畏寒,无论行至大江南北,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最上乘的狐裘暖衾;
亦知自己鲁莽误事,害人害己,自此一言一行处处谨慎小心,昔日管乐城最嚣张跋扈的恶女竟活成了最规矩守礼、沉稳有度的淑女。
九年光阴里,她无一刻曾忘记自己年少犯下的罪孽,当去岁最后一粒寒雪融化,
眠夕伏在身边捂不化、暖不热的公子膝头,陪他一起静静感受太阳的温度,感受四季的流逝,对他说:
“表哥,我们成亲吧,让我一辈子照顾你,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拐杖。”
她满心期许地祈求他的应允,她表哥让她滚。
九年里,钱元对她的感情一直在变,从起初的厌恶,变成后来的痛恨,最后变成平淡、冷漠与无视。
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低声下气,如何委曲求全,皆等不来他的回心转意,
直等得她的心倦了、累了、冷了,不再有期待,眼里的光熄灭了,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还他自由清静,也还自己解脱。
从小到大,钱元向来如此,他只会让她哭,让她难受。
而柳笙不一样,她看见他,便觉得温暖,想把世间一切最好的都送予他,将他小心珍藏,妥善安置,免他流离,免他孤苦,予他前路有灯,归途有光。
她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想追寻的温暖,遂得以从噩梦中醒来。月眠夕死在了八岁时那场游园会上,柳笙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梦境中光影交织,一曲曲、一幕幕数不尽的回忆如走马灯重现眼前,前世今生交相纠缠,
恍惚中,她再度听见那段戏腔,沿着歌声的方向追去,像在追逐一段未尽的尘缘。
“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墙外沉缓的柝音划破了子夜的安宁,月小姐出门了。着一袭宽大寝服,悠悠荡荡地向后园而去,身后还跟了俩鬼鬼祟祟的厨子。
“哎呀!你踩着我裙子了!”
“我腿脚不好,你别挤我。”
“这太黑了,我害怕嘛!”
“确实太黑,我有点看不清路……这路修得真不错,还会晃……”
“师兄!那是水塘!别去——!”
等碧湖里两只旱鸭子相继扑腾出水面,月小姐已入了湖心亭,凭栏望景,对湖中之鸭视若无睹,对鸭子的求救之声置若罔闻。
求人不如求己,“师妹……棺……上……棺!”
事实证明,一分价钱一分货,千金之棺不白买,关键时刻能救命。
两只落汤鸭浮在黑木头上漂到湖心,无限怨念地盯着亭中见死不救的小姐,发现小姐也在看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无神。
“有点恐怖了,师兄,我腿软。”
“瞧你那点胆量,我猜月小姐大概患有梦游之症,故而白日里精神不佳,食欲不振。破案了,我们撤。”
“真的吗?你见过哪个梦游的人还跳舞?”
三更半夜,小姐准时出门,一路直奔湖心亭而去,于亭中翩然起舞,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梦游。
“这舞步……莫名有些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也觉得熟悉,像不像……”
“寿宴上虞姬跳的那支剑舞!”两人异口同声道。
细观之下,她的舞姿并不优美,显得僵硬生涩,就如有人在幕后操控丝线,暗暗牵引着一具提线傀儡一般。
……
“黄口小儿,胆敢戏弄老身?”
戏园里,桃夭丢下手中人偶,从树冠俯冲落地掐住少年脖颈,她化出原形,尖嘴狐脸,赤瞳妖异,白发与九尾在月色下飘扬飞舞。
她掐了好半晌,见那少年胆色过人,并无畏惧之态,又觉得颇为无趣,悻悻松了手。
人类惯爱出尔反尔,她已见怪不怪。
桃夭舞动手臂,变成一个妖娆的女子,穿着浅红衣裳,坐到镜前一下一下梳弄头发,姿态妩媚又迷人,谑道:
“说说罢,为何反悔?我为了帮你入赘豪门,将她对前生夫君的记忆与感情投映在你身上,费了不少功夫,你现在又不想嫁了?置我于何地啊?”
“她整整一日未进食了,你再这样吸她精气,我还没抱上金大腿,大腿恐先饿死。”
“哈哈哈,这是舍不得了?你这小郎君,我忙碌一番还不能收点报酬了?你说你想求财,一切不过是为月家小姐做的一出戏,如今金银财宝尚未骗来,你倒是自己先因戏生情了?”
桃夭梳完了头发,又开始梳尾巴,神情极为不屑,
“你喜欢她什么?她容貌不算出挑,性子也不好,我偷偷告诉你,她小时候做过不少坏事,方圆十里的人都不喜欢她,都说她是个刁蛮任性,心肠歹毒的小丫头!”
“可是她会等我呢,”
少年弯了弯唇,眼神很温柔,“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走了这么多年的夜路,从没有人会在门口等我,陪我回家,也从来没有人,会为我留一盏灯。”
“她爱的不是你,那些都是假象。”
“随便罢,至少让我觉得温暖,就够了。”
“人家都说戏子无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不会懂的。我不愿她再受到伤害,一丝一毫都不愿意。”
桃夭一脸嫌弃,警告道:“现在收术,我会遭到反噬,这代价须得你来偿!你可想好了?”
“违反约定,是我之过,这条性命,你拿去吧!左右我贱命一条,活着也没意思。”
少年气势磅礴,视死如归,桃夭无语了,想着一定要吸干这副硬骨头,她伸长殷红指甲,咯咯笑着,再度掐上他的脖颈,
在那尖长利爪即将捅穿他的喉咙前,桃夭手臂一晃,倏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呵,有人解了我的牵丝术?”
她腕间牵引的灵丝陡然松懈,桃枝上缚结的咒文也缓缓褪净,一树纷繁桃花冲破桎梏开至荼蘼,婀娜摇曳,在水红灯影中灼灼生姿。
“算你走运,走罢,别让我再看到你!”
桃夭倍觉无趣,转身走向树洞,失了牵引的人偶从枝头无力地坠落,身上丝丝绕绕的红线逐条断裂,只余一条,一路蔓延生长,直至缠住了少年的脚踝。
“什么!?”洞内的九尾狐妖登时睁大美眸,
“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她低骂一声,砸烂木偶,一爪子将人拍飞了出去。
冗长的黑暗中,歌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舒缓而清脆的铃音,一道苍老和蔼的声音徐徐入耳:
“小姐,该醒了。”
“老头,这又是什么招数?”少女娇憨的嗓音紧随其后。
“疾摇惑乱记忆,慢摇清明记忆。此为附耳之铃。”
“正常摇呢?”
无人回应。
眠夕失魂落魄地走向出口,铃音愈发清晰,无数哀痛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其间亦夹杂着些许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譬如家中庭前的枇杷树再度长出果实,是战事告捷的两年以后了,她携一篮橙黄小果去祭拜亡夫,途中于山野遇匪,为保清白,投崖自尽。
再如早些年与夫君的郊游途中,那时战事未启,他的驭马之术还未派上用场,只在郊外牵她骑马,为她表演鸣铃引骓,或与她共乘一骑,策马而行。
她时常回头看他,倚靠在他怀里,亲吻他的眉眼,那人瞳色生得极淡,在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仔细看去,似是琥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