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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等归 梨园每晚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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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每晚酉时开戏,子夜前散场。眠夕连着两日准时入席,直听到轴戏落幕,都未见到柳笙的身影。
这两日,戏班又排了不少新戏,各色曲目精彩纷呈,她茶点用得开心,戏亦听得津津有味,每晚回家后,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失落。
第三日,她拈着最爱的桂花糕听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竟有些神游天外,连手里的糕也没尝出滋味,
暗疑是厨子偷工减料,少加了金桂与蜂蜜,她倦倦地扔下糕,压轴戏便开锣了。
柳笙未穿那身石青绣金的戏服,披一袭水红鱼鳞甲惊艳亮相,演得依旧是一出《霸王别姬》,
眠夕瞬间来了精神,全神贯注地同众人一齐拍案叫好。
今夜这出是虞姬自刎的末折戏,台上的柳笙手执鸳鸯双剑,舞动时周身的红穗也随剑气翻飞,影影绰绰,恍若零落血色。
台侧探子疾步来报,汉军层层合围,军心溃散,歌声漫压大营。
虞姬收剑站定,眼中盈泪,惊呼敌军来袭。趁项王侧目分神之际,陡然拔出他腰间佩剑,凄然吟出绝句: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罢便横剑自刎,旋身倒于血泊之中,那片镶红的鱼鳞甲浸染血色,恰似一身仓促诀别的嫁衣。
项羽恸呼一声,怀抱伊人遗骸忍痛高唱:
“一见泪双倾,好教俺箭穿心!空有拔山力,护不住枕边人。
“近侍,厚殓虞妃——众将官,随孤迎敌——!”
待一众戏伶伴着收尾锣鼓谢幕时,眠夕已哭湿了十条帕子,她匆匆离席,退到垂花门外等待。
半个钟后,柳笙卸了头面,换下戏服,一身轻松地走出梨园,左肩蓦地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向左边,空无一人,右肩又被拍了一下,他转向右边,还是无人,
晕晕乎乎转了一整圈,身后才传来疏脆的笑音,
“你怎么出来得这样慢?你那霸王早早就走了。”
柳笙转过身,眸中倒映出一张璀璨的笑颜,他紧张地捏紧手心,不确定道:
“小姐……在等奴?”
“哎哟,什么小姐不小姐,奴不奴的,这里没有达官勋贵,大家都是平头百姓,你何必自降身价?”
眠夕啧啧两声,好整以暇地望向他,道:
“重新说。”
“你在等我?”
“是啊,我等你好久了!”眠夕有些不满,抱着手臂连连抱怨:
“我在家中,可从来没人敢叫我等,出门谈生意,也都是别人等我,你倒是头一个让我等了这么久的人。”
“你……等我做什么?”
“想夸你,也想怪你,你害我哭湿了好几条帕子,你可真厉害啊。说这么多,其实是我想认识你,我叫月眠夕,柳笙,咱俩交个朋友吧。”
眠夕连着说了一长串,柳笙听得认真。他个子很高,估摸比她高了一个头,听她说话时微微屈着膝,让她不必仰头看他。
眠夕不大喜欢他这副姿态,显得卑躬屈膝,倒像在受她欺负一样。
不过,他放低身段,便使得眠夕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
他的眼睛很美,像柳叶的形状,纤细、修长又十分柔和,眼尾略微上翘,睫毛纤长分明。
这样勾人的一双眼,眸光却出奇的软和干净。看久了,难免会教人深陷进去。
她这样想着,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眉,无意识地揉弄着,
柳笙似吓了一跳,连眨了数次眼,忙站直身子,偏过头不再看她。
眠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出格,她猛然背过身,尴尬地绞起帕子,
她方才……似乎当街调戏了良家妇男,这下真是解释不清了,人家该不会以为她是流氓?别有用心?动机不纯吧?
“我愿意。”
“什么?”眠夕赶紧回身问询。
少年隐在门枋下的暗影里,轻声说:
“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马车缓慢地驶出梨园,眠夕坐在正中的舆榻,心跳得很快。
她并不愿承认,她在不知从何时而起的单向等待中,莫名对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滋生出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
就如此刻,方才分别,她又开始想念了,下次见面会是何时?一日后?还是两日?抑或更久,她还要再继续等待。
等待时,帘外下起淅沥小雨,她清楚记得,他出来时两手空空,真好,或许不用等太久了。
眠夕掀开车帘,高声向外喊:
“掉头回去!”
她返回时,柳笙果然还立在垂花门下,他脱去戏服,便与台上那美艳的戏伶判若两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棉布衫,散着柔软的长发,温良安静。
眠夕探出窗笑着喊:“坐我的车吧,送你回家!”
少年浅笑着摇头,“我等雨停再回。”
他仍是那般固执,不愿无端接受旁人的馈赠。
眠夕撑伞跳下马车,笑得十分鸡贼,
“走着回总行了吧,我刚好想散步来着。”
他果然不再推拒,接过伞柄,抿唇道:
“我来打伞。”
夜路幽静,雨疏风斜,两人同撑一伞,距离挨得极近,冷雨中,有清新的皂荚香味钻入鼻尖。
眠夕第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她认识的公子哥们都爱用香料熏衣,譬如她哥喜熏海棠香,她表哥则熏沉水香,
各人身上的香气各有千秋,却似乎都不及这一缕清淡气息来得好闻。
她偷偷打量一眼身旁略显木讷的少年,仍无法想象,这就是方才戏台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你平时都是这样打扮的?”
眠夕心里揣着疑惑,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问了。
“啊?”柳笙不解其意,呆呆地问:
“我应该怎样打扮?”
“大概……要更加艳丽一点?总之,不该这样规矩吧?”
她说完便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欠揍?这不是赤裸裸的造谣污蔑、恶意中伤吗?
柳笙并未生气,莞尔一笑,轻声为她解释着:
“我只是戏伶,不卖身的。”
脾气真好,她好像更喜欢他了,眠夕羞愧地想,随即又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她……喜欢他?
他们最终走进深巷的一户小院,院墙内寂寂无声,没有半点灯火亮起。
“你一个人住?你家人呢?”
柳笙俯身摸索片刻,熟练地拨开门闩,平淡地答:
“都不在了。”
眠夕不愿惹他伤心,连忙岔开话题:
“你下次出门前可以点盏灯,回家后便不会这样黑了。”
“没关系的,我不畏黑,何况空屋点灯,也是浪费。”
柳笙推开院门,自门边摸来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立时燃起。
眠夕从未见过吹折引灯,她的夜里总是明亮的,身边有侍女提灯照路,回到家中,也是满院灯火通明,并不曾置身黑暗。
“这个还挺好玩,你可以再吹一次吗?”
“当然。”
少年很有耐心,再度微微倾身,与她保持平齐,不厌其烦地反复吹亮火折。
明明暗暗的火光间,他清秀的眼染上一丝绮丽的艳色,
向下看去,是秀直而挺翘的鼻,形状饱满的唇瓣,卸去了红妆,泛着浅浅的粉,瞧着柔软又湿润。
她从目不转睛盯着那簇微弱的火,转为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好看的唇,
她想吻他。
眠夕最终是夺门而逃的,她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她!堂堂月氏掌舵大小姐!声名赫赫的豪门千金!竟被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小戏子迷得晕头转向,传出去还不得让那些追求她的青年才俊笑掉大牙?
她不愿承认,对这名仅见过两次的少年,隐有种莫名的熟悉。
正如唱本上的那句戏文,如何唱的来着?眠夕冥思苦想。嗬,对了,她想起了,是——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今夜是第三梦,她仍在等待,已不知等了几个春秋,等到韶华空逝,等到玉减香消,她等的人还未归来。
昔年在家中庭院一同植下的枇杷树,却再度结出了果实,个头干瘪,色泽青黄,甚为苦涩。
西南三月,阴雨连天,在声声低沉的军角中,亲卫驮回主将的尸身,力竭倒地,悲声号啕:
“夫人节哀,朔军围城数月,粮尽援绝。将军死守城门,一步未退,终至大捷。”
“可……可留了遗言?”
“他说,若有来生,定会早早归来,必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好……好,我等着他。”
她不哭不闹,静静伏在丈夫的心口,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马革中的尸首满面血污,若教旁人来看,已然辨不清原本容貌,
只有她知,他的眼睛很美,睁开时,明净若春风拂水,正似柳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