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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戏伶 月眠夕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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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眠夕理完账簿,就听闻饮朝醒了,头上裹一条翠色抹额,正哼哼唧唧地喝参鸡汤补身子,据说是头撞着地失忆了。
“哥哥真是了不起,我回城这一路,听的净是你的风月事。
“一会是什么为爱逃婚去追心上人了,一会是追来的未婚妻又跟着情郎跑了,还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
来人穿了件枇杷色的罗纱褙子,内着秋香色抹胸长裙,发间斜簪一支珍珠步摇,坠着长长的流苏。
她跨进房门,优雅落座于窗前的如意榻,仪态沉静矜贵,偏偏嘴上不饶人。
“眠夕啊……你还没出发呢……仙州那边的生意等不得啊……”
“噗!你还真失忆了?骗骗别人得了,跟我这还装什么?”
月眠夕喷了一口茶,抓起手边的柿饼向内掷去,
“帘子打开,躲在里头装什么病弱西施?”
床前的翠幕被挑开,一方紫檀木轮椅停在帘后,座上的男子神情淡漠,霜白长衫覆过脚踝,膝上盖着厚厚的狐裘绒毯。
他安静地收拾医案上的药箱,浅琥珀色的瞳仁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表哥也在啊。”
月眠夕冷了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圈,低下头小口抿起茶来。
饮朝喝完鸡汤,又倒回床上,病歪歪地哼唧两声,道:
“阿元啊,辛苦你帮我看诊,你也忙了小半日,回去歇着罢,我和我妹妹说会话……”
钱元应了声是,将药箱放在膝上,摇着轮椅缓缓出去了。
饮朝翻了个身,又哼唧半晌,才虚弱地开了口:
“眠夕啊,阿元说今儿是九月初二了?我这头疼得厉害……只记得七月里的事儿,竟不知你都回了……
“你这趟生意谈得咋样?款项和赔付规矩谈没谈妥?咋不说话……夕啊……眠夕……?”
……
“你哥不是有话和你说,你出来做什么?”
“他病着,还是少说话好。”
月眠夕跟在钱元身后推着轮椅,表情冷淡,声音也冷冷的,
“我先前在抚仙……得了一条上好的白狐衾,还没来得及拿给你,去我院里拿吧。”
“是。”
“……是?是,是什么意思?”
月眠夕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字气到了。
“那你想听什么?多谢小姐恩德?”钱元微眯着眼,语气隐有不耐。
“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厌恶之人的态度。”
月眠夕嗤笑一声,“我也讨厌你,我打小就讨厌你。”
“彼此。”钱元闭了目,不再理会她。
二人一路无言地进了夕照院,眠夕独自回到风眠阁,取来那条雪白狐衾,憋着一肚子火气下了楼,将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道:
“滚吧。”
须臾,她又追出去夺了他膝上那条旧狐裘,扔到地上踩了又踩,口中发泄似的辱骂:
“这样残旧又破烂的东西,也配待在我家里?简直是脏了我家的地!”
钱元知她在指桑骂槐,并不屑与她吵架,他有了新的绒毯,也不再惦记旧的,展开新毯盖好双腿,便摇着轮椅缓缓离开了。
眠夕自讨个没趣,努力压抑住翻腾的怒火,拖着狐裘静静走回去。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生气过了,她是大越百年国商月氏的嫡小姐,向来出手阔绰,好友成群,从没人敢给她气受,
除了这位自小养在府里的远房表哥,惯爱给她摆脸色。
钱元三岁时,就敢拿毛虫丢她,把她吓到哭,自己边流口水边乐。
五岁时,阿母带他们上街买狮子糖,钱元把自己的那份送给她吃,她以为他转性了,高高兴兴舔一口,辣得舌头半个月没知觉。
到了上学堂的年纪,这人更变本加厉,跟在她身边坏事做尽。
上课揪她小辫,检查前藏她功课,考试时递她纸条,害她被夫子罚抄百遍道德经,回家还要和桦瞿打小报告,让她挨手板。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这下连苍天都看不过去了,降下报应,瘸了他一双腿,让他从此再不能走路。
眠夕不生气了,她幸灾乐祸地披上一件兔毛斗篷,叫来马车,风风火火出门看戏去了。
暮色渐浓,梨园戏台四面悬着琉璃宫灯,台上正上演一出《霸王别姬》,虞姬一身石青绣金戏衣,珠翠满头,水袖轻扬旋转。
眉目美艳含愁,眼波盈盈,身段翩跹,一颦一动尽展风骨,唱腔清越哀凉,将诀别心绪唱得动人心魄,满堂宾客皆看得失神。
眠夕左手拈一块桂花糕,右指随戏音轻轻叩击扶手,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台上扮演虞姬那戏子身上。
待一段唱罢,她抬手示意侍女,捧出一匣银锭,径直送至后台,动静不大,心意却昭然。
一出戏了,台上谢幕。片刻后帷幕再启,另一班戏伶盛装登场,接连又演了《牡丹亭》《长生殿》等数折曲目。
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更鼓已敲过二更,才回过神吩咐侍女备车,起身辞别梨园。
“小姐留步。”
垂花门外,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捧锦匣等在车前,他着一身石青色的戏服,散着满头青丝,模样甚为清秀。
“你便是那个虞姬?卸了妆原来这样年轻。”
眠夕吃了一惊,又问:“你在等我?”
少年点头,恭敬地递过锦匣,“感激小姐厚爱,无功不敢受重禄,奴不能收。”
眠夕意外之下,不由目露欣赏,掩唇笑道:
“你是新来的?以往倒没见过这样谦逊的,无妨,我喜欢听你的戏,收着吧。”
她踏上车凳,见那少年还不肯走,又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上前一步,温言道:
“我家小姐待人一贯大方,凡听到合心意的戏,都会赏一匣子银锭,公子不必推拒,请回吧。”
少年不再多言,将锦匣放在车凳上,俯了一礼,转身便走。
眠夕登时有些脸红,暗自后悔太过冒失,拿金银俗物折了人家清骨,倒显得自己一身铜臭气,鄙俗浅薄至极。
思及此,她抓了一把饴糖跳下马车,提裙追去,
“这个总可以收吧,秋梨糖,养喉咙的。你何时再登台?我下次定还来捧场。”
少年终于不再推脱,他接过糖,轻轻笑起来,道:
“每旬三度开嗓,并无定死某日,大致间隔两三日,小姐若来,总能遇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奴唤柳笙。”
时近子夜,大轴一出唱毕,梨园前场落锣熄灯,伶人散尽。
后院回廊挂着几盏半明的羊角宫灯,光影昏昏摇摇,青砖地凝着夜半的凉意,
两侧戏衣库房静悄悄的,唯有虫鸣窸窣,最深处朱漆院门紧闭,檐下悬着一盏孤灯。
柳笙静步踏过微凉的青石板,行至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轻唤声:
“班主。”
门自敞开,满院灯笼烘出一片氤氲水红,正中老桃树花开灼灼,枝条柔婉盘曲,形态恰似妩媚佳人临水舒袖。
偌大庭院只有一女子静立树下,人影与桃枝一同浸在朦胧灯色中。
“见到她了?一切还顺利?”
桃夭转过身,赤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
“嗯。”
少年低垂着头,鬓边的碎发遮住眼睫,看不清神色。
“阿笙,你想好了?”
“自然。”
城南朱雀大街,巍峨连片的楼宇褪去白日喧嚣,层层檐灯次第熄灭,月家府邸重归宁静。
凉月洒下清辉,漫过后园的太湖石与芭蕉丛,落入园中碧湖。一座八角檐亭孤悬湖心,四面环水,孑然立在水波中央。
湖面薄烟轻笼,岸畔垂柳丝丝映进寒波,水光溶着月色,浮起浅淡的碎影。
三记梆声敲定,墙外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
“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无人落座的亭子里,乍然飘来一缕幽冷戏腔,音色缠绵凄恻,唱的是虞姬别霸王的旧曲:
“垓下风凉,楚角声声荡,红颜难伴霸王疆。花钿零落,罗裙染霜,不负相逢,便赴黄泉一场……”
歌声循湖面雾气漫向岸边,幽幽绕着柳梢,分不清是风启机括传音,还是孤魂借夜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