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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匪石 只一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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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那抹蓝色便消失不见,赌一把罢,她想。
赌上前生今生来世的全部运气和希望,赌他心里有她。
阿辞闭上眼,从凭栏上纵身一跃,漆黑发丝于空中绽开,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地飞跃而下。
疾风在耳畔呼啸,大红喜袍猎猎作响,庭中婢女尖叫着四下逃开,
“救命啊!”“少夫人跳楼了!”“快去叫少爷来!”
一团金色的光温柔地笼住她周身,再睁眼人已落在树梢。
“别嚷了!胡说什么?少夫人上树去了!”
“啊,少夫人是去捡盖头了!”
“原来如此。”
少年躲在叶丛间,偷偷露出半颗头,偷偷瞧她。
年岁荒就是个胆小鬼,阿辞悟了,他舍不得她。
她叉腰冷笑,“不是走了吗?要走就该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还回来做甚?不是嫌我是个累赘吗?还管我做甚?
“托你的福,本小姐明日大婚,说!你到底是来送嫁的?还是来抢婚的?”
“来看看你。”
“然后呢?”
“……没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走了,绝对不会再出现。”
岁荒挫败地跳下树,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
好样的!他已经做了选择,现在轮到她来选了。
阿辞用一秒钟脱下了喜服,扔到树下公子的怀里,笑道:
“我去送人。”
饮朝接过衣裳,表情晦暗不明,平静问:
“还回来吗?”
他抬头望树,那身法了得的姑娘已如一阵风似的腾空而去,瞬间消失不见了,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时那般。
残阳斜斜铺在长街,金红霞光漫过两侧檐角。
沿街摊贩正陆续收摊,竹筐、布担仓促归拢,归家行人步履匆匆,街边老树枝桠拖出长长的阴影,
整条街市褪去喧闹,沉浸在凄清的黄昏里。
阿辞没敢跟得太紧,担心这人又化作该死的金光,嗖地一下消失。
好在他这次走得很慢,踱着四方步一路走走停停,她也配合着那步子一路跟,
跟随他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熙攘人潮,穿过袅袅炊烟,
直至跟出城门,炊烟散去,少年才停下脚步,转身冷询:
“你要送到何处?”
“再送一程。”她停在他身后三里,漫不经心地答。
下一程是荒草丛生的密林,荆棘遍布,道阻且难。
“还送吗?”他问。
“再送一程。”她笃定道。
下一程或许会有转机,或许他会心软,便不走了,她想。
下一程,他们踏入野岭,山路崎岖蜿蜒,沙石泥泞,坎坷不平。
阿辞于泥潭中跌倒数次,爬起数次,边哭边跟。
岁荒回头去看,小姑娘一身娥绿的留仙裙染成了青灰色,头上挂着两条泥浆,模样十分滑稽。
“回去罢,天要黑了。”
那裙子的面料看着有些单薄,秋意萧瑟,马上就快起风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他想。
阿辞用脏兮兮的手抹掉一把眼泪,小声道:“再送一程。”
下一程月亮或许就升起来了,他们还可以一起看看十五的月亮,她想。
残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色转成昏暗的雾蓝,他们行至一处破庙,岁荒停了脚步,侧过身,无奈道:
“我到了。”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深处,四周杂草没膝,半塌的院墙爬满枯藤。
“你就住在这儿?”
阿辞红着眼跑进那道朽得快要散架的木门,见四壁墙皮剥落,地上摊着张破草席,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岁荒愈发无奈,轻轻叹息,“住在哪处有何分别?”
“这里怎么能住人!为什么不回家去住?”
她哭到险些岔气,岁荒又不说话了,他惯爱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阿辞惯来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她更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偷懒耍滑的样子,言语犀利怼她的样子,懒懒散散晒太阳的样子,
无论是温顺乖觉的样子还是讥诮冷漠的样子,统统比这副落寞可怜的样子来得好。
“唉,别哭了,”
岁荒最见不得她哭的样子,他长叹一声,放软声音,道:
“我真的要走了。师父今日出关,我再不回去,会被他老人家乱刀砍死。”
他话音方落,一声洪钟似的朗音自云海深处荡开,漫山缭绕的云霭分开一线,一尊莲台浮空而至,
“徒儿,还不随我回府团聚?”
妙法老祖端坐九色金莲座之上,气度雍容端穆更胜千峰万岱,一袭丹纹道袍垂落莲瓣,容颜苍古,长髯如雪。
“是,师父。”
“等等,等一等我!”
阿辞不甘心地大喊,正欲跟上,莲台中的道祖微微俯身,摇头道:
“何处来的小雀鸟?吵闹。”
妙法轻呼出一口仙气,破庙大门瞬时闭合,室内骤起大雨,将那泥巴色的小人儿淋了个通透。
“走罢,徒儿。”
妙法降下九级莲梯,等待接引爱徒回府开宴。
岁荒抬步踏上一级,又停下问:
“雨何时止?”
“一刻。”
一刻有些久,她的衣裳淋湿了,夜里风凉,定会染上风寒,明日还要成婚,该如何是好?
岁荒连踏两级,又退下三级,问:
“半刻行吗?”
“?”
妙法再吐一口仙气,“如你所愿。”
“谢谢师父。”
他重新踏上莲梯,走至一半复问:
“门何时开?”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久了,届时天色黑透,她一个人怎么回去?
有萤粉引路,应当能回得去,不过这山遥路远,萤粉够用吗?
路上若遇匪贼,应当能打得过,不过,若是遇到鬼怎么办?
岁荒在莲梯中间上上下下,走走停停,
妙法等得很累,他想回去吃席,遂吹了吹胡子,慈祥道:
“如你所愿。”
“谢谢师父。”
岁荒重新踏上莲梯,他虚抬一步,随后落回原地,反复踏步。
妙法快睡着了,“徒儿,还走吗?”
岁荒噗通跪下,“师父慈悲!容我先送人回去,再回府领罚。”
“为师早说,人间不可久留,”
妙法收回莲梯,摇头道:
“阿荒,你的心乱了。”
庙外岁月静好,庙内大雨如注,老头子的道行果然高深,阿辞边哭边冷得打哆嗦,
她奋力地撞击门板,破木门纹丝不动,却听岁荒在门外高声唤道:
“撑一会,还有半刻就能出来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阿辞高声反驳,她不撞了,与其被送回去,还不如在这淋雨。
岁荒隔着那道斑驳残缺的木门大呼:
“去后面石像里躲着,那边雨小。”
“我不去,更不回去!”
阿辞找了处雨势最大的地方站着,任凭冷雨劈头浇落,寸步不移。
“你再不听话,我现在就走。”
他冷了神色,抬了抬手指吓唬她。
“不要!”
阿辞跑回门前,紧紧贴在门板的那处裂缝前,生怕下一秒再瞧不见他,
“不要走!求你了!”
“去石像里躲雨。”
“不去!我就在这站着!”
“行,随便你,待会和不和我回去?”
“不回!不嫁!”
岁荒被气得颅腔嗡鸣作响,用力砸了一下门板,怒道: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为什么总是任性胡闹?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人是你自己选的!不是第一面就喜欢他吗?现在又是为什么不嫁了?”
阿辞被吼懵了,急得止住哭声,含混不清地喊:
“你在说什么?我何时说过喜欢他了?”
“何须你说?明心镜早已道明真心!唯有两相倾心之人同行寻觅,方能鸣响,唯有命定伴侣并肩而立,方能照出人影!
“你若对他无情,寻镜之时镜子怎会长鸣?共处之时,镜面又怎会同映你二人身影?宝物不会作假,你的心思根本瞒不住,还要再狡辩什么!”
“蠢货!”
阿辞被他的愚蠢震惊了,气得又哭又笑,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
“你的脑袋是木头做的吗?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愚蠢透顶的蠢货?你但凡长了一点脑子,都说不出来这种蠢笨如猪的蠢话!”
“好,我是蠢货,我愚蠢透顶!你最聪明!你绝顶聪明!往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了!”
岁荒彻底冷了脸,他怒哂一声,狠下心转身便走,掏出怀中玉镯,默念法咒,召唤坐骑。
天际一声清唳,混沌云层间,通体雪白的苍雕振着巨翅俯冲落地,周身覆满细碎寒雪。
少年迈着大步走向雪雕,一次也没有回头。
阿辞深切地意识到,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时至今日,有些话再不说出口,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年岁荒!你……你站住!当初我向你行拜师礼那日,你问我将来是不是预备做个道姑?”
小姑娘泪眼婆娑,可还固执地立在原地,望着门外的人影不肯挪动一步。
“这答案我想好了,早就想好了,那时便想对你说的,我日后不想做道姑,做你的道侣成不成?”
她抵住门扉,泣不成声,然而真切吐露出的字字句句却无比清晰。
“喜欢的人不是月饮朝,明心镜会响动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的确有过一见倾心的时刻,是四年前你出现拉住我手的那一刻。
“岁荒,我喜欢你啊,第一次见时就喜欢上了。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一次次地推开我了啊?”
门内,大雨滂沱,阿辞就快站立不稳,却固执地把自己立成一块石碑,始终不肯退后。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于是岁荒心里有一根弦在此刻无声地断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