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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载 岁荒清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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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荒清醒过来时,天色近黄昏,帐内弥漫着昏暖的橘光,落日将云染成蜜赭色,伴着朦胧烟霞浸过窗纱,洒落一床融融暖意。
他怀里紧偎着一具柔软的身子,小姑娘仰着小脸睡得正香,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唇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她嗅嗅鼻尖,嘬了嘬嘴巴,想必又梦见了什么珍馐美食。
岁荒不自觉笑起来,躺在枕上一眨不眨地看她,当她再次吧唧了下小嘴后,他没忍住凑近吻了下去,
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离开那张娇嫩的唇瓣,毫不留情赏了自己一个惊天大耳光。
身边的姑娘倏尔抖了下肩膀,打着哈欠悠悠转醒,
“怎么了师兄,地震了?”
阿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往身侧人的怀里拱了拱,双手缠住他的腰,随后准确无误地寻到他的嘴唇,迷迷糊糊吻了上去。
岁荒又头疼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一切都要完了。
没忍心赏她耳光,只费力扒开她缠上来的小手,抬起脚尖将人踹了下去。
思忖片刻,他从榻上坐起,端庄地盘膝坐好,对着地上的姑娘冷静开口道:
“我们谈谈吧。”
阿辞被踹到地上,破天荒地没发火,知是自己违背诺言,委委屈屈抱腿坐着,委委屈屈点了头。
良久的沉默后,听见他说:
“我要回家了。”
“好啊,我包袱都收拾好了!”
她惊喜不已,又兴奋道:
“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打鱼种田了!”
岁荒气结,仰天长啸:
“你为何总想着打鱼种田?我辛苦养你长大,难道是为让你一辈子待在乡下,当个村姑吗?”
“是你说的啊,”阿辞委屈地落了两滴泪,
“你说过的,我不必钻研经商之道,不必有什么成就。你呢,不盼望涨工钱,只盼三餐无忧,四时安稳。实在不济,我们就回清河打鱼种田,只要有你在一日,就不会让我饿肚子。”
岁荒仰倒,“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我八百年前说的话,你也记得清?”
“因为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有认真在听。”
他气笑了,又迅速坐起质问:
“我让你别抱着我睡,别随便亲我,你怎么不听?”
小姑娘委屈撇嘴,眼观鼻鼻观心,抱着膝盖默不作声。
“我要回家了!”岁荒再次声明,顿了顿,又道:
“回天上那个家。不带你,你留下来和姓月的成亲,就这样。”
“什么?”
阿辞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急遽冻结,心凉得像寒冬四处透风的空屋。
他的语调不带一丝温度,眼神冷漠,态度散漫,几句话便轻飘飘决定了她的人生。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嫁给谁,我就要嫁?月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她脑海一片混乱,语气生硬、词不达意地问了许多问题,拖到最后,才迟迟落到一句不敢面对的重点,
“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暂且在人间待腻了,无暇再照顾你这个小累赘,而你是我救活的,我养了你这几年,总要有些报酬,
“月府给的聘金,够我往后再回人间逍遥几百年了,何况月家人都还不错,自不会亏待于你,将你托付给他们,我很安心,我们兄妹一场,如今也算好聚好散。”
岁荒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练习许久,终于将这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清楚分明,可以功成身退了,
便不待她答话,摇身化作一道金光,穿过窗棂飞走了。
阿辞终于反应过来,她拄着地面爬起来,挪动僵麻的脚踝,步伐不稳地走到窗边,
掀开窗纱时,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褪散干净,半点暖光都寻不见了。
她彻底慌了神,泪眼模糊地冲到门口,又猛然被门槛绊得摔了一个跟头,
花钗断作两截,鬓发散乱得滑进衣领,裙摆也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胡乱抹去眼泪,手腕便被人握住,阿辞抬眼,岁荒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她顾不得满面满身的狼狈,扑过去用尽全部力气抱住他,大哭道:
“别走!别丢下我!”
而后腕间一空,怀中也骤然一空,周身的力道落空,最终只环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岁荒就这样消失了。
阿辞从未见过如此小气的男人,自己走便算了,还带走了乾坤宝袋,
抢走她腕上的玉镯、腰间的平安符还不够,连床头那盏只值一文钱的兔子花灯也要顺走。
他带走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东西,将她困在这个华丽精致的牢笼中,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一丝念想也没给她留下。
她的心又开始疼了,这颗心时常疼痛不已,每想起他就阵阵抽疼,是那种钝刀割肉的疼法,
疼得她喘不过气,疼得泪痕终日难干,疼得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一整夜她蜷缩在他睡过的被褥里,闭眼便梦那扇带走他的窗口,睁眼便见那面随风飘舞的窗纱,
在反反复复的噩梦与惊醒中捱至第二日清早,在想念他想到发疯的时候,时间才堪堪过了一夜。
第二日是最难熬的一日,她望着窗外,从天明坐到夜深,只觉这分离的滋味堪比剜心蚀骨,
如此下去,若教她选,与其生离,还不如死别。
岁荒走后的第三年,准确来说是第三天,
阿辞逃去了隔壁院的屋顶,趴在房檐上陪戚泱一起绣花。
戚郡主真乃神人,她好像被时光遗忘了,亦或是陷入某种循环,
依旧同半年前一样,发尾扎一根细丝带,穿着件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丑衣裳,坐在木椅子上安静绣花。
郡王府依旧空空荡荡,一个多余人影也无。
阿辞无心思索郡王一家为何会抛弃女儿,总归她不理解,一位长成这样的绝色美人,
即便不小心犯错闯下大祸,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究竟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
月夫人日日都派人来给戚泱送饭,戚泱日日把饭退回去,自己吃饼就糠咽菜,
饮朝日日都来房顶给阿辞送饭,她日日把饭砸在他脸上,然后看戚泱吃饼就糠咽菜,便觉异常饱腹。
阿辞在短短时日内恨上了月饮朝其人,憎恨世间缘何会出现这样一位品貌出众、家世显赫、双亲和善、性情温柔且对自己痴心不悔的男人?
她师兄究竟是从哪寻来的这样一个大宝贝?
既生年,何生月?她好恨。
有了戚泱这个绣花搭子,阿辞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她认认真真给自己重新绣符,
先一丝不苟地复刻出那只带岁字的柳叶符,缀在腰间,开心赏玩了一番,
此后越绣越潦草,越绣越火大,到第十日,她总共绣出八只平安符,一符一字,
分别绣了八、人、蛋、王、小、乌、龟七字,最后一符欲以荒字收尾,手已抖得握不住针,绣成了一个草。
她将几只符全部带在身上,怀里揣一只,腰带系一只,袖口襟口各塞两只,剩两只踩在足底,决心日日对其施以最恶毒之诅咒。
戚郡主绣花的进度则慢上许多,她时常绣着绣着便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耍一套绫鞭。
相较于她前未婚夫的花拳绣腿,戚泱的鞭法十分狠辣无情,阿辞怀疑院里那棵枯树就是被她活活抽死的。
好在她每日只做这两件事,故而第十日时也终于完成了一件绣品,
红绫作底,花开并蒂,她绣的是一只盖头。
阿辞绣够了符,饮朝也来给她送饭了,且兴致勃勃地邀她回去试婚服,好巧不巧,今日是八月十五。
时隔一月,月府将于明日再度举办少爷的婚事,鉴于上月十六大婚当日少爷出逃,
月老爷再度广发喜帖,将先前赴宴宾客悉数请回,并四处担保他儿子这回绝不会再逃婚。
回府路上,饮朝依旧十分君子地与阿辞保持着距离,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
每日皆有礼有节地跟在她身边晃,不讨好她,不强迫她,话亦不多,纯膈应她。
妙,真是个妙人。
“月公子究竟为何要娶我?”
阿辞实在忍不住了,她跳到饮朝跟前,激愤道:
“我们相识不过短短一月,单独相处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我才不相信你对我会有什么感情,怕不是另有图谋!”
“那云姑娘觉得我有何图谋?”饮朝反问。
“是啊,你图啥?我一没家世,二没钱财,脾气火爆,性子粗俗,长相又不如你前未婚妻,咱俩吃也吃不到一起,玩也玩不到一块,着实不般配啊!”
饮朝思考良久,道:“你看得懂账本。”
阿辞吐血,“你应当去找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没你身手好。”
“那你应当去寻个护院!”
“护院又看不懂账本了。”
饮朝笑得很欠揍,阿辞觉得他在耍她,遂恐吓他:
“其实我不仅会看账本和武功,还会煲汤。给你煲那种加满藜芦和老参的汤,你怕不怕?”
饮朝挑眉,“无妨,我家饭前有厨子试毒。”
“那我就先把厨子毒死,再把你全家毒死,霸占你家家产,找一百个小情夫,给你带一百顶绿帽子,让你在阴曹地府也要受人白眼!”
饮朝抚掌大笑,点头道:“我等着瞧。”
“你有病。”阿辞作出结论。
她怒不可遏地回到房间,绮月坊顶级绣娘昼夜不休整整赶工一月的婚服就摆在眼前,高低也该试上一试。
她粗鲁地套上华服,歪七扭八地系上腰带,用盖头蒙住脸,仰躺在窗口晒太阳。
月府高阁的景致极佳,阔幅长窗占了半面墙,窗外设雕花凭栏,开窗一望,栏外天地一览无余。
再过两个时辰,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今夜的月亮定是又圆又亮,她想。
有月亮可赏的话,今夜应当不致太难捱,她想。
如此想着,一阵大风刮过,盖头忽从她脸颊滑落,悠悠荡荡地随风飘走了,落在庭中那树西府海棠上,
这时节海棠已过了花期,满树唯余浓密的碧绿叶片,层层叠叠覆满枝桠,翠色深浓,不见半朵棠花。
风掠过树梢,惹得绿叶簌簌轻晃。
她从未留意过这棵树,此时那只大红盖头映在浓绿间却格外打眼,
在翠叶红绸交织的斑斓树影中,她隐约瞥见了一抹蓝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