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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借寿 月家府邸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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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家府邸有颜宅三倍之大,在不施展轻功的前提下,若无舆图引路,只怕她一夜也走不出去。
阿辞执食盒循府门方向慢吞吞走着,过假山时,遇二婢坐于石坪消食闲话:
“哎,眼见还有半年,少夫人就要入府了,也不知是否是个好相与的主?”
“我看这婚事未必能成罢,你觉得咱们少爷当真会娶临安郡主过门?”
“啊,”年纪稍小些的婢女惊呼一声,
“你的意思是……难不成少爷会悔婚?”
“说不准呢,出了那样大的事,我都怀疑戚郡主精神会不会出问题,再说,郡王府就在咱们隔壁,这一年多来,你可曾见她出过一回门?”
“真是可怜,我要是她,或许早就……”
“碎嘴的小蹄子!主子的事岂容你们妄议!”
说时迟那时快,假山后忽现一身形富态的胖妇,细眉阔鼻,面庞丰腴如满月,正是统管府中内宅的掌事嬷嬷。
“见过桦嬷嬷。”两名婢女苦着脸行过礼,皆不约而同伸出了手心,
桦瞿高高扬起手中那把寸余宽半掌厚的枣木戒尺,径直朝二人狠狠挥去。
阿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握紧手心,速速离开此是非之地,却又惦记着两人的话,心中好奇愈盛,
索性也不再找路,轻点足际跃上高楼,沿着金光闪闪的琉璃瓦一路疾飞,直行至右方那座宅院的瓦檐上。
临安郡王本无宗室血脉,早年凭借赫赫战功,蒙越王隆恩,破格敕封为异姓郡王,其女亦承荫,得授郡主之位。
临安郡主姓戚名泱,小字雨簌,素来美名享誉天下,即便住在最偏僻的乡野之人,大抵亦闻其名。
无他,只因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戚郡主实乃百年难见之美人,七岁时随母出游,路人见她,耕者忘犁,挑担者忘担,行者止步,策马者勒缰。
长至十岁,每每过市,便引来推车撞墙,鞍马相冲,路人争望,
城中百姓常为一睹其芳容而互相推搡踩踏,闹得街巷失序,车马寸步难行。
以至她后来外出皆深掩容貌,行事极度低调,
久而久之,鲜少再有人得见她真容,可描绘她美貌的传说反倒日渐繁多。
郡王府的瓦面蒙着层薄灰,踩上去静得听不见声响。
阿辞顺着屋脊一路向内眺望,一重又一重院落铺展在眼底,处处透着死寂。
四下不见半簇花木,阶前无草、廊下无盆栽,屋舍里陈设寥寥,桌案柜架皆是空落落的,没有半分日常起居的烟火痕迹,
整座府邸偌大空旷,竟像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宅。
她走遍前院中院,也未瞧见一个人影,又沿着曲折回廊绕行许久,待穿过三四重冷寂院落,才在最深处的小院里寻见活人气息。
这方庭院同样干净得过分,无花无草,只孤零零立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唯一的景致是一株极高的枯树,枝桠光秃无一片叶,枯硬枝干直直刺向天际,衬得小院愈发清冷落寞。
此刻,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埋头绣花,浓密青丝如云如瀑,覆过她的大半肩头,团团裹住一张小脸。
阿辞满心狐疑,郡主一家怕不是出门远游去了,只留下个看门婢女,
不过,王府婢女的审美这样差吗?
这姑娘穿了一件连田埂间劳作的农妇都不会穿的杂色大花夹袄,式样臃肿俗气,格外难看。
阿辞白来一趟,失望至极,正欲飞身上瓦,椅子上的姑娘忽然抬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那张面容撞入眼底的刹那,她便再也挪不动步子。
真是,美人不似凡胎生。
三庭均等,五眼相宜,五官落在面骨之上,眉眼口鼻,分寸间皆是天地定好的法度,多一笔则艳俗,少一笔显寡淡。
似是开天之初,造物者捏塑凡人相时,倾注了全部心血才造出这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世间所有美人,都只能算她残缺的仿品,任谁见了,都寻不出半分缺憾。
必是戚郡主无疑,阿辞不由感叹,原来最近这年头的美人,皆恃色横行,大多都懒整衣冠,不喜修饰打扮呢。
当斜阳落尽最后一丝余晖,阿辞拎着她的八层大食盒,恋恋不舍地回到颜府时,岁荒正坐在内院那棵玉兰花树下打着盹儿躲懒。
伴着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嚷声,他怀里砸来一只沉甸甸的食盒,
“少爷赏你的!托本小姐代为跑腿,卑贱小仆,还不速速磕头领赏!”
四周灯笼亮起,小姑娘从天而降,挥着披风姿态傲然地落至地面,随即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站在树前瞪他。
岁荒面无表情推开食盒,冷拒道:
“不吃,我今日辟谷。”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不吃拉倒,阿辞气得跳脚,迅速夺走食盒,决定留作自己的夜宵,
身边少年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发出了一声巨鸣。
阿辞当即笑得花枝乱颤,她捂住笑痛的肚子,回身放下食盒,
罢了!大小姐当有气量,不与小人计较,为表诚意,又亲手剥了只金黄流汁的蜜薯递到他嘴边,道:
“我们和好吧!大不了我以后不亲你就是,也不去吵你睡觉,你别不理我了,行不行?”
岁荒不语,只红着脸一口咬掉半只蜜薯,随后矜持地点点头。
阿辞见他乖巧,心中满意,拍拍手起身道:
“行罢,你吃着,我去看他们了。”
岁荒不语,只一味埋头苦吃,下一刻,噗的一声,一坨米饭从他鼻间喷射而出,
他拔腿狂奔过去一把揪住小姑娘的脖领,重新提溜回树下。
“你干嘛?刚和好又要开战?”阿辞咆哮。
“我一个人吃太无聊,你陪我。”岁荒放缓语气,面上更红。
“不行,我方才听见屋里有奇怪的声音,颜乔恐有危险。”
“我保证他没有危险,他现在好得很。”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你下月便知。”
“何意味?”
岁荒不语,只是一味揪着她的衣领大口扒饭。
不久后,门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傅阑披着件寝衣破门而出,她神色惊恐,鬓发凌乱,鞋子也跑掉了一只,
“来人啊,救人!快救人!”
岁荒再次喷了饭,“我就说他有危险罢!”
阿辞愤怒地甩开他的手,急急冲了进去。
很不幸,颜乔最终是被傅阑干掉的。
他于三人抵达颜府的第三日晚上,成功地死于一碗加了藜芦的人参老鸭汤。
真相便是如此残酷,并无刻意构害,一切皆因急于求子的夫人为给夫君补补亏空的身子,在汤中多添了一味滋补良方,
却不知人参与藜芦同食,药性相悖,会引壅气攻心,即刻毙命。
夜里,仵作验尸。
先以银针探喉,反复熏蒸仍不变黑,排除砒霜。
后开腹查验残汤药渣,取剩汤喂家禽,家禽顷刻抽搐倒地。
官差传众庖厨问话,汤膳娘子面无人色,跪地自陈此锅参鸭汤并非出自她手,乃夫人亲手烹制。
官差厉声诘问汤中药材为何人所取,傅阑已然悲恸欲绝,只蜷缩于尸首旁,默然垂泪,不发一语。
库房管事上前回话,每日暮时药库落钥,钥匙交还少爷与夫人保管,官差遂传今夜在库房外洒扫的仆婢,
不多时,春荇踩着莲步娉婷而至。
她扫了一眼伏地悲泣的傅阑,镇定回话:
“酉中二刻,我见少爷独自入库取参芦,此后再无人进库。”
人证物证俱全,官府判以死者误食相忌药膳身亡,案情就此了结。
故事最后的场景回到了北郊那处坟场,
夜风苍凉,被族人赶走的傅阑葬下亡夫的尸首,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同样被驱逐出府的婢女荇儿再度出现了。
她背着包袱走到坟边,垂目望向碑前呆坐的女子,神情有些怜悯,安慰道:
“回观月楼罢,不过五年而已,你依然是管乐城无出其右的琴师。”
“为何要作伪证?”
“自然是为感谢夫人。”
“谢我?”傅阑表情怔忪,喃喃道:
“你不恨我吗,是我害死了阿乔。”
春荇笑得悲凉,缓缓吐出一句恶毒之语:
“他既不肯正眼看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春荇走后,雷声隆隆,骤雨倾盆,子时,坟头有了些动静,
墓碑裂开一道缝隙,一把钥匙从中丢出,碑后低低传出鬼魅之语:
“想复活你的爱人吗?下葬半日内入鬼市,可有转机。”
阿辞望着傅阑隐入缝隙的身影,心渐渐沉了下去,
“师兄,你还记得我们跟踪阑娘那日,她在成衣铺子买了什么吗?”
“她买了一件……皮袄。”
所以阑娘,不对,应该说是傅阑,她借出十年寿命复活了夫君,
而颜乔却因嫌弃容颜衰老的妻子,在半年后彻底变心,与春荇有了首尾。
真是一个,十分符合人性的故事呢。
蜿蜒长队前,古寿热情地接待了傅阑,
“凡能踏入此地者,皆是与阴阳寿数有缘之人。
“借寿一事只你与受寿者知晓,切勿外传。另有三条规矩,还请姑娘谨记。
“其一、十年借寿之约,利息为一年寿元,中途反悔尽可寻我解约,利息可返,已耗用的寿命概不退还。
“其二、出过自身寿元之人,往后不得再收受他人寿命。
“其三、借寿期间,受寿者无法自残自戕,然伤病、苦痛、灾厄、横祸皆不可免。
“姑娘可记清楚了?”
“记清了,我还有多少年寿命可借?”
“二十一载半,你确定要借吗?”
如此去掉一年利息,两人起码还能再做十载夫妻,傅阑喜极而泣,“确定,若我夫君真能复生,我必会再来感激您的恩德。”
古寿笑得有些古怪,哑声道:
“自然,来过这里的人,大多都会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