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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复生 颜乔复生的 ...


  •   颜乔复生的第一月,满心皆是对妻子的感念。虽说家产早被族人瓜分,昔日身份再难恢复,往后只能隐姓埋名苟活,

      可得以折返阳世、重活相伴已是天大幸事,纵她芳华不复,他亦无半分厌弃,

      夫妻二人朝暮相对共筹生路,彼此眼底心里,俱是对来日的期盼。

      到第二月,傅阑因要每月祭拜恩师坟茔,执意不肯离城,

      两人不敢购置民居引人注目,只租了间偏僻客栈栖身,来往过客杂芜,倒也不易惹人深究。

      丈夫不便展露真容,傅阑交换了来生美貌,从鬼市购来一副人皮面具为他遮容,

      又为养家重回乐楼谋生,她不敢再抚最擅长的古琴,只弹略通皮毛的琵琶。

      无人将这位容颜老去的琵琶女同当年名动江南的绝代琴师联想至一处,乐楼亦有了新的头牌娘子,名唤春荇。

      颜乔不愿妻子独自撑家,四处奔走寻活,奈何身无薄技,又从无营生经验,辗转许久,终在第三月时寻到了个货栈杂役的差事。

      栈内环境脏污,餐食简陋,他强自隐忍,日日早出晚归,努力搬货清扫,凭一身力气换取微薄银钱。

      可从前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哪里经受得住管事的随意呵斥与肆意差遣,巨大落差犹如利刃剜心,

      短短时日便心中郁结,干活时常失神发呆,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第四月他愈发寡言,终日劳顿归来,望见妻子在乐楼辛苦谋生,愧疚与不甘缠在心头,往日温存少了许多,

      夫妻二人偶有争执,当初复生时的种种欢喜,早已被清贫日子磋磨得所剩无几。

      春荇便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他的,不知为何她竟一眼认出他来,

      故人重逢,昔日府中婢女如今已是万众追捧的名伶,却依然不改对自己的倾慕之色,

      在她面前,他不必遮掩容貌,往日身为富家子弟的矜傲,也唯独在她身边方可寻回一二。

      人皮面具质量不佳,贴在脸上终日发痒,戴到第五月已被颜乔抓挠出长长的红痕,

      共事伙计常以此嘲笑他惧内,背地里皆言其妻性子凶悍如虎,夫妻不睦的闲话传遍了整个货栈。

      颜乔愈发消极怠工,每每未到时限便离栈去寻妻子,数度往乐楼,总见傅阑遭宾客闲言讥讽,或嫌她容色衰败,或讽她琵琶技艺平庸。

      夫妻二人一身傲骨尽皆折损,行至何处,都逃不开旁人冷眼。

      第六月颜乔因怠惰误工被货栈管事辞退,他常独自流连乐楼,却不去寻自家妻子,

      反而与楼中新晋的头牌琴师暗通款曲,生了私情,

      他未能抵住春荇的刻意引诱,甚至不顾妻子尚在近处,光天化日便潜入后院同她厮混,

      而在面对年老色衰的妻子时,眼中再无昔日情意,动辄对其责骂不休。

      自此,夫妻二人于初复生时坚定不移的相守心意,在半年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终于消磨殆尽。

      这一夜的观月楼又座无虚席,乐台上一众乐姬小倌各自调试乐器,等候首席琴师登台,为其佐琴和曲。

      傅阑无意识地拨弄着冰弦,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面色亦白得吓人,竟比目睹夫君横死那日更无血色。

      台下掌声雷动,春荇娘子姗姗来迟,她抱着七弦琴婷婷袅袅步上了高台,

      随后回头挑衅地看了一眼座后那名黯淡无光的琵琶伎。

      合奏开始,傅阑竭力收束着指间力道,才不至于因用力过猛而扯断手中冰弦,

      就在方才,她被指派去后院小楼为春荇娘子送上琴谱,推门入内,便见到床上两只身躯交叠的野鸳鸯,

      其中一只,正是她当日费尽苦心不顾一切亲手从坟坑里挖出来的好夫君呢,

      这两人甚至没有一丝被抓奸在床的慌乱,只轻轻拉上被子遮住裸露的身体,而后表情平静地望向她。

      一曲终了,满堂宾客争相将红绡掷向最前方的琴师足下,春荇抱着琴优雅起身行礼,傅阑就站在她身后,

      距离隔得那样近,只需轻轻一伸手,便可将这娇娇弱弱的姑娘推下高台,虽不致粉身碎骨,至少也能自此长眠不醒。

      她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慢慢垂落下去,

      这般天资出众的琴师,世间多少年方得一见呢?

      这般似她旧年风骨的曲声,又待几载方能再闻一回?

      在无人问津的际遇里,她转身走向无人在意的角落,伸出脚尖的一刹那,一条红绡自台下掷来,缠在她足面之上,

      有姑娘轻盈跃上高台,伸出手臂温柔环抱住了她。

      “姐姐辛苦了,你从前琴弹得好,往后不论去何处做何事,我相信你定然也会做得很好。”

      绿衣罗裙的姑娘离开她的怀抱,自口袋掏出一纸信笺,

      “我受故人之托来寻姐姐,辗转多时终得相见,如今总算不负所托。”

      傅阑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别经年,阿阑一向可好?久未闻你音讯,心中惴惴,不知你身在何处,

      “是否身逢困顿?或遇难言之隐?倘有一日万事难支,切莫独自苦撑,尽管前来寻我,

      “此处自有安身营生,不必固守弦琴,前路不至穷途,你尚有我可依。姊曲凤寄笔。”

      “便如信笺所言,纵世事无常,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姐姐若有意,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绿衣姑娘离去后,傅阑握着信纸潸然落泪,泪水将墨痕浸得斑驳不清,直至曲阑人散,她仍伫立原地,久久未曾移步。

      春荇回到后院时,一位貌美的陌生姑娘正立在门口等她,

      “春娘子好,冒昧打扰你,可否容我几句话的时间。”

      “姑娘请进。”

      春荇沏了一壶香茶,听她徐徐说道:

      “我只是为娘子不值,以你的才貌,本配得上真心待你的良人,何苦为那人耗费心神。

      “他连发妻都能背弃变心,今日能负旁人,来日焉知不会负你?

      “再者,你当真分得清,他倾心的是你本人,还是那坊间受万人瞩目的名伶,用以满足一己虚荣?”

      “姑娘说得很对,”春荇为她奉上一盏茶,平淡道:

      “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或许,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喜欢他了,从前我顾虑诸多,不敢表明心迹,后来想要勇敢表明心迹时,他又有了心上人。

      “如今一晃已过去七年,人家说每个人时隔七年便会脱胎换骨,蜕去一身旧骨血,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喜欢的口味变了,弹琴的技艺长了,不知为何,对他的爱意仍未消减分毫,事到如今,我竟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执念了。

      “故而你不必再劝,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亦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有分毫后悔。”

      “可你为何要害人?你在傅阑的汤药中下了那么多零陵粉,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更怕酿成大祸,若有一日他们诞下子嗣,我会忍不住掐死那个孩子。”

      “……”

      春荇并不在意自己的恶行如何被得知,她跟踪过傅阑,连鬼市这种玄秘之境都领教过,何况其他。

      貌美姑娘似是被她的油盐不进气到了,扶着额头无语至极地走了,

      而后,她苦等多时的人终于来了。

      傅阑表现得极为不屑,恍然昔日那股不肯低头的傲气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她说:

      “这个男人,我不要了。你喜欢,我便送给你。可我要收回送他的东西,那么,你愿意为他付出你的寿命吗?”

      春荇感恩戴德地应下了:“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你愿意把人让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你有一把通往鬼市的钥匙,你把那把钥匙给我罢。我来为他复生,我来为他添寿,我一定会代替你,好好照顾他。”

      “可以,你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好,你来做这里的头牌琴师,我会离开。我们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打扰到你。”

      次日,阿辞来找傅阑,她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温声道:

      “姐姐,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走?”

      门轻轻打开,门内走出一个极为清雅端庄的美人,她抱着一张绝好的焦尾古琴,缓缓行了一礼,道: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弹琴,阔别古琴许久,今夜是我重新登台的首奏,姑娘若有空,可以前来观乐。”

      阿辞未对她容貌的改变感到意外,只接过请柬,笑盈盈道:

      “如此也好,那便预祝姐姐今宵佳音满堂,一曲惊艳四座。”

      颜乔醒来时,身侧雕花铜盆内静燃着银炭,炭角埋的香饼散着淡淡松木香气,

      春荇正坐在桌边品茗,她心情十分舒畅,衬得额间的杏花更显娇俏,见他醒了,温柔唤道:

      “公子,对饮一杯吗?”

      “我为何在这?”

      “自是因为夫人成全我们了,我们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公子愿意随我离开,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吗?”

      颜乔瞧见了桌上那封休书,心情同样舒畅,笑着道:

      “甚好。”

      “夫人今夜要重新登台抚琴呢,不愧是名震江南的琴师傅阑,消息刚散出去,楼中现下便已满客,一席难求。”

      春荇的语气带着些许骄傲。

      “的确。”

      颜乔与她浅浅碰了杯,平静应道。

      春荇饮完茶,便开始欢欢喜喜地收拾包袱,

      “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夜里罢。”

      “那可不行!”

      春荇倏然停了手中动作,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

      “我恐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铜匙,扔进燃透的炭盆,随即笑弯了腰,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直笑到视线一片模糊,才囫囵抹去满面的泪水,目露厌憎道:

      “公子啊,我的傻公子,你以为离开她,你还有命可活吗?你以为我会如那个蠢女人一般,牺牲自己来救你?你去死罢,负心之人就该下地狱!”

      春荇用力擒住他的下颌,一字一顿地宣泄着积压多时的怒火,见他神色平静,她愈发恼怒,放声嘶吼起来:

      “跪下来求我啊!求我救你一命!或者徒手将这把钥匙取出来,去外面问问,去求求满大街上的人!看看有谁会愿意救你?”

      “自然不会。”

      颜乔一直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那把钥匙烧至熔化,温柔地笑起来。

      火光倒映出他眸中浅淡的泪痕,春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似是从未真正认清过这个人一般,沮丧地放开他,喃喃道:

      “你真的,爱过我吗?”

      颜乔走到门边,最后又回头望她一眼,轻声道:

      “谢谢姑娘。”

      他望着她,眼中再无往昔的柔情蜜意,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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