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惜才 仅此而已 ...
-
.
晨练结束后，两人照例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讨论方案。
骁莱打开光脑，一页一页地展示修改内容，语速很快，眼睛里有光。他凑过来指屏幕的时候，肩膀又挨上了兰斯薇的肩膀。
那股干净的、温暖的味道再次飘过来。
兰斯薇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顿了一下，迅速恢复如常，指出了新的问题。
“你的备份通道的触发条件设置得太敏感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军部的会议室里做报告，“在信号波动剧烈的战场上会频繁触发切换，反而……”
骁莱发现，兰斯薇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他指出的问题依然精准，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这个地方。”兰斯薇伸手去指屏幕，手指却与骁莱骤然抬起的手背碰了个正着。
一人一虫都顿了一下。
骁莱感觉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兰斯薇，却见兰斯薇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这里的参数配置可以再优化一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骁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兰斯薇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削的玉石，金色的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
骁莱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他迅速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操，我在想什么。
骁莱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那群不听话的念头全部摁回去。
“你学得很快。”兰斯薇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骁莱抬起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咧嘴笑了，虎牙尖利。
“是老师教得好。”
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兰斯薇的光脑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如果不是骁莱一直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兰斯薇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问题你整理一下，下次再说。”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骁莱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起刚才兰斯薇看光脑时的表情——那不是有“紧急公务”的表情，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骁莱皱了皱眉，关上光脑，走出了训练馆。
走廊里，他差点撞上一个跑过来的雌虫。
那雌虫穿着军部的制服，肩章上绣着中尉的军衔标志，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五官深邃凌厉，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兰斯薇家族的族徽。
他看到骁莱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快步朝兰斯薇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骁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雌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前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用直觉判断一件事是好是坏。而现在，他的直觉在拉响警报。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而他不知道是什么。
.
骁莱走进教室的时候，艾伦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到骁莱进来，艾伦的表情意料之内地复杂——震惊、困惑、欲言又止，几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上演，最后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气。
“你竟然还来上课？”艾伦压低声音说。
骁莱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为什么不来？”
艾伦实在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你真的跟少将一起晨练？”
“嗯。”
“为什么啊？”
骁莱想了想：“那天晚上在训练馆碰到的，他说我体能太差，让我跟着练练。”
“你真不知道论坛上那些虫在说什么？”
“说什么？”
艾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说：“他们说你……在勾引少将。”
骁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艾伦一脸莫名其妙。
“勾引？”骁莱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觉得荒谬又好笑，“我就做个晨练，怎么就勾引了？”
艾伦的表情更加微妙了：“晨练没什么，但你晨练的对象是兰斯薇少将。帝国最年轻的S级雌虫少将，出了名的不近美色、脾气暴烈、生虫勿近。他突然跟一只雄虫走在一起，你觉得大家会怎么想？”
骁莱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
但那又关他什么事。
“随他们怎么说。”骁莱翻开课本，语气懒洋洋的。
艾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骁莱，你真的不知道少将在虫族的名声吗？”
“什么名声？”
“就是……他虽然是S级雌虫，长得也好看，家世也好，但是脾气太差，手段太狠。”艾伦的表情更加复杂“之前有好几个雄虫想追他，都被他怼得体无完肤。有一个贵族雄虫，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娶他，你猜他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你配吗？”
骁莱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艾伦一脸不解。
“没什么。”骁莱摆摆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挺酷的。”
艾伦：“……”
他觉得自己这个堂弟的脑回路可能真的有问题。
“而且，”艾伦又凑近了一点，“我还听说，少将以前在前线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挑了整个叛军基地，把叛军首领的脑袋挂在基地门口示众。”
骁莱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还有，他审问俘虏的时候，从来不用刑讯，就是坐在那里看着对方，不说话，一直看，直到对方心理崩溃自己招供。”
“行了行了，”骁莱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他很厉害，你不用给我科普了。”
？不是，我是在科普吗。
骁莱知道他担心什么。
一只S级雌虫少将，脾性冷漠手段狠厉，而自己只是一个没落贵族家的普通雄虫，还是出了名的纨绔。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应该走得太近的对象。
但骁莱不这么想。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商场如战场，能在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带着好几副面具？
兰斯薇虽然冷，虽然狠，但他的冷和狠是摆在明面上的，从不掩饰。
这种虫，反而比那些满脸堆笑、背地里捅刀子的虫要可靠得多。
更何况，一个雌虫，在这个雌虫地位低下的世界里，敢对雄虫说“你配吗”，这得是多大的勇气和傲骨？
骁莱对兰斯薇的欣赏又上了一层楼。
“放心。”骁莱拍了拍艾伦的肩膀，“我有分寸。”
艾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
下午没课，骁莱照例窝在宿舍里改方案。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兰斯薇正站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对着那个穿军部制服的中尉，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家族那边是什么意思？”兰斯薇靠在窗边，修长的身体舒展着，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虫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
军部技术评估处的中尉——塞西莉亚·温斯特，同时也是兰斯薇家族安插在军部的虫，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族长说，听说您和比斯家的雄子走得很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确认您是不是打算……接受联姻。”
兰斯薇笑了。
那个笑容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嗜血又危险，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雌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少将，家主还说——比斯家虽然没落了，但那毕竟是A级雄虫，这样的家世未尝不是件好事。您这个年纪，也该考虑考虑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兰斯薇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家族势薄，就意味着好拿捏、有弱点、有拖累。
该考虑考虑了。
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多年，从雌父嘴里，从家族长辈嘴里，从所有觉得他“应该”找个雄虫嫁了的虫嘴里。
他听够了。
兰斯薇转身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冬季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远处雄虫所在的那栋宿舍楼亮着灯，不知道哪一盏是骁莱的。
兰斯薇靠在窗框上，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下唇微微抿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性感。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烦躁？有一点。
愤怒？也有一点。
还有——
那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兰斯薇觉得它苦涩得像前线的劣质军粮。
恐惧。
不是怕家族的压力，不是怕舆论的非议，而是怕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考虑。
不是“要不要联姻”那种考虑，而是“如果是骁莱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兰斯薇闭上眼，在心里试图骂醒自己。
兰斯薇，你清醒一点。
对雄虫抱有期待是多么愚蠢、疯狂的事你不清楚吗？
那只雄虫只是不讨厌而已。只是没那么废物而已。只是笑起来好看了一点、眼睛亮了一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好闻了一点而已。
仅此而已。
兰斯薇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外面的光线被隔绝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昏暗。他站在原地，没有开灯，任由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
在这片黑暗里，他不用去想骁莱。
他只是西里特·兰斯薇。
帝国最年轻的少将，功勋卓著的战争英雄，不会对任何雄虫低头的雌虫。
兰斯薇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松开那只攥紧的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却不觉得疼。
兰斯薇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你只是惜才。”
“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惜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