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雪赴春归》蛇青青

3、且将新火试新茶 辰初四刻，

　　景昭四年，五月廿七，宜求医、治病，忌出门。
　　辰初四刻，朝阳初升。
　　城南的惠民医馆外人满为患，皆是前来问诊之人，大都穿着粗布麻衣，举步维艰。门口处的锦衣卫搜身很是仔细，一老妪大约未曾见过这种场面，举止慌乱手足无措，搜身的锦衣卫倒是态度和善，并未为难。未几，老妪进到了医馆内。
　　老妪是来求医的，若非家中拮据，又怎会待到今日义诊再来——据她所知，问诊时有锦衣卫和御史隔着素纱盯防，叫人难为情。无事，无事，此间医士皆是持有医牒者，非是无名游医……老妪如此默念几声，方鼓起勇气前往医馆右侧。
　　医馆以男左女右，分左右二侧，内廷尚食局的司药秋蝉衣正于右侧厢房内看诊。内廷中人严禁出宫，医士却因其特殊性得以每年出宫一次交流医术。为防内外勾结，讲学期间生人勿近，所在固定于医馆后院中，如此讲学时亦不耽误前院看诊。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讲学最后一日既是义诊亦是授课。
　　戌初一刻，华灯初上。
　　讲学已闭，寻常医士自行归家即可，须回宫的内廷医士反要隔离几日，无论哪般，锦衣卫与都察院之联合审查皆永不停歇。
　　院内杏林下，秋莲衣与秋蝉衣依依惜别，执手相看泪眼。因耗时颇多，校尉已在一旁催促，二人以手拭泪，作揖告别。搜身即毕校尉多有疑惑：“既是同胞姊妹，且情谊深厚，何不归于一处？”
　　秋莲衣整顿衣裳，笑而不答。校尉自知失言，不再多问，侧身让步。秋莲衣颔首致意，缓步走出医馆，未几，忽见不远处树荫下似有人向她招手致意。那人头绾圆髻，身穿蒸栗色立领直袖长衫，外罩铜绿色直领包肩比甲，站在一皂盖朱轮车前。是荀英，她分辨出来，荀英偏爱这二色。
　　荀英是荣安公主府的司丞，秋莲衣是荣安公主府的医士，二人乃是同僚。不同于荀英身为司丞需常驻公主府，秋莲衣在府外有自己的住处，仅在当值时于府内过夜。秋莲衣于医馆内听讲，自是不当值，既然不当值，自然是归家。荀英从不在下值时来寻，今日又是为何？莫不是府上出了何事？邵医士不在府中？
　　心中思索不息，身上步伐亦不停歇，二人很快于树下相会。
　　树荫下，荀英倒是面色如常，不见急迫，还有心先向秋莲衣致歉，再请秋莲衣上车详谈。
　　皂盖朱轮车以不逊于来时之速驶去，车上荀英和声细语解释道：“此番叨扰非吾所愿，妹妹是为郡主而来。郡主于昨夜偶感风寒，邵医士看后言说无碍，不料郡主却于今早突然发起烧来。邵医士施针后郡主已有所好转，然公主爱女心切放心不下，这才命我走一趟。幸好今日已是讲学尾日，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已有所好转，何须来寻？念及雍宁郡主，秋莲衣已有所明悟：“英妹妹，我这几日只顾埋头看书，未曾留意时日，不知今夕何夕，可是快到六月了？”
　　荀英点点头：“姐姐所言不错，今日是五月廿七，两日后便是六月初一。负责礼仪赞导的典赞来临在即，郡主却偶感风寒，公主难免心焦。”
　　马车从后门驶入公主府内，月光笼罩下的公主府不同于白日的华贵，更显清幽雅致。偏偏二人一个熟视无睹，一个无心欣赏，皆直奔郡主所住的悠然居而去。
　　雍宁郡主爱花，悠然居内外满是奇花异草，看时赏心悦目，入睡时却多为蚊虫所困，郡主觉浅更是难以入睡，这两日偶感风寒反倒入睡安然。秋莲衣二人赶来之际，郡主已服完药安然入睡，荣安公主守在女儿身旁，满目慈爱。
　　见二人到来，荣安公主摆手打断二人行礼，请秋莲衣速速看诊。
　　秋莲衣并非拘礼之人，当即上前为郡主把脉——浮紧已解，脉来和缓，微见细虚。
　　“如何？”荣安公主低声轻问。
　　秋莲衣收回手，面色平静，全无凝重之意：“殿下放心，邵医士处置得当，郡主并无大碍，静养两三日即可。两日后典赞到访，应当看不出什么才是。”
　　这是在为邵医士说话了，荣安公主睨了秋莲衣一眼，并未不悦，转头吩咐荀英去库房挑些东西给人赔罪。
　　荀英低声应下，荣安公主又对秋莲衣道：“天色已晚，秋娘子不妨在府中歇下，吾明日再命人送娘子回去。”
　　秋莲衣自无不可。
　　直至戌初四刻，月上中天，雍宁郡主才悠悠转醒。
　　一直于床前软凳静坐绣花的侍女见她醒来喜上眉梢，俯身轻问可要用水，郡主摇头拒绝只说要见母亲，侍女这才退下，去隔壁明间请公主过来。
　　母女二人谈论何事无人知晓，侍女只知主子精神欠佳，不久重新睡下。
　　黄帝历四千七百二十三年，某月某日，宜求医、治病，忌出门。
　　季孟春觉得今日很是倒霉。在经历了忘带身份证、路遇车祸堵车、飞机延误、打车艰难后她终于坐上了前往酒店的出租车。谁曾想驶入国道不到一会，就见一辆红彤彤的大运疾驰而来……真当倒霉，日后出门定要细看黄历！
　　越朝京师，戌正一刻，月明如昼，愿逐月华流照君。
　　悠然居内，拔步床上，季孟春睁开朦胧双眼。
　　凭借荧荧灯光，皎皎月华，她很快看清周围陈设——轻薄透光的素色帷幔、刻有吉祥纹样的围栏与档板、还有身上盖着的轻软如云的丝衾。显然，她穿越了，不然何以解释。在度过最初的茫然无措后，季孟春接受现状——她遗失诸多穿越前的记忆，因此并未有多难过不安。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没有接收到原主记忆的情况下活下去。
　　从床榻的形制上看，这具身体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晚上必有侍女守夜。这样想着，季孟春朝帷幕看去，果然，透过帷幔，能隐隐约约看到床前不远处有道人影坐着。她决定小心些，不做大动作，先看看有无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存在。
　　凭借着多年看文的经验，季孟春很容易就发现了金手指——一个系统面板，一个能查看主控信息、人物图鉴、当前地图、当前时间的系统面板。尽管未发觉类似商城、空间的东西，但一个能查看人物信息的系统，对现今一无所知的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总之，先假定系统信息准确无误，整合信息后再寻机比对。
　　她穿越的这个朝代国号是“越”，今年是景昭四年的五月廿七，原主季孟春生于永熹十年正月初一，今年十八，字华祯，先封雍宁县主，后封雍宁郡主。父亲是内阁首辅季霖，位高权重，得皇帝重用也得皇帝忌惮；母亲荣安公主是荣王之女，与季霖的婚姻是永熹帝所赐，原是封郡主，后因永熹帝特敕其为公主；原主还有一个小她四岁的弟弟，叫季商序。
　　整理到这，季孟春心中不免疑惑——原主一家的姓名竟与她穿越前的家人一般无二。巧合？暂且按下此事，先看下去。
　　永熹二十三年，原主被永熹帝赐婚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景昭帝做侧妃，因原主冲龄未及，暂缓完婚。为教二人感情和睦，王皇后在永熹帝的授意下常命原主入宫，又特允原主可小住长春宫中。及永熹二十四年，帝崩，原主回府。
　　景昭元年，因景昭帝执意守孝三年，命原主于景昭四年与秀女一同入宫。许是为了表态，王太后照旧常令原主入宫作陪。
　　景昭四年，选秀之年。原主是先帝赐婚，不必参选，只需于六月初一复选启幕后在公主府内接受典赞教导即可。
　　复选于六月初一启幕，那今日是……季孟春看了一眼面板右上角的“当前时间”——五月廿七，戌正一刻。她记得农历是有大小月之分，不知这个陌生朝代如何？她尝试轻点“当前时间”，通书眼前缓缓浮现。
　　这算什么？心想事成？平复下心绪，季孟春翻开通书。
　　日历显示今年的五月是小月，没有三十只有廿九。
　　岂不是说典赞两日后就到？原主平安顺遂，毫无落水撞头，失忆是万万提不得的，届时应对失措无从抵赖，下场如何？被当做“邪物”烧死？
　　越想越慌乱，季孟春轻咬舌尖让自己镇定来，决定背下与原主关系密切者的基础信息，小事可以推脱是将将病愈精神不济，大事可不成。
　　亥正一刻，人定之时，夜凉如水，月色入户。
　　季孟春已背下主要人物的基础信息，心下稍安。闲下心来，就有心考虑其他事——床前之人是谁，怎么在看到对方的同时查看对方的信息？
　　脑海中似有记忆浮现。
　　她偏过头去凝视床前身影，几息过后，此人面板就此浮现。她又看向另一侧，主控的信息面板还未关闭——原来可以多开，那刚刚自己背了那么久的信息是？
　　……不讲不讲，全当是有备无患，还是重新看回床前之人的面板信息吧。
　　原来是夜鹭。
　　夜鹭是原主四个贴身侍女之一，四个贴身侍女，分别是白鹭、夜鹭、苍鹭、池鹭，根据人物面板里的基础信息描述，白鹭冷静、夜鹭寡言、苍鹭沉稳、池鹭机灵。值得注意的是，这四个贴身侍女都有同一个特殊标签：水性极佳。季孟春看了看标签，又看了侍女的名字，水鸟会水，这很合理。
　　而今只余一事，记下地图，以防迷路。季孟春点开地图，发现竟有形似“寻路”之能，如此细致周到，难免叫人生疑。
　　注视着荧荧灯光，季孟春酝酿着睡意，尽人事，知天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名“且将新火试新茶”出自北宋-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愿逐月华流照君”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夜凉如水，月色入户”前半句取自北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后半句取自唐-杜牧《秋夕》。
农历是有大小月之分的，本文出现的所有月份皆指农历，所有人物年龄皆按虚岁计算。
通书其实就是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