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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黄昏将至, ...
时间回到现在,黄昏将至,月悬枝头。
七月初八,多晴少云,月已升起而日未降下,本是日月同天之吉兆,洛直反觉肖似日月相争之噩兆。他暗自调匀气息,在东宫太监引领下前往偏厅。洛直,字子温,皇帝心腹之一,任正三品太子宾客,很得太子信任敬重,太子只言先生未加姓氏,便是指他了。
偏厅内,太子李稷已经等至心焦难耐,他扶起洛直,携人至椅上一把按住。隔着袖子,洛直发觉太子手心湿濡一片。
“先生快坐。今日之事,孤听闻父皇未时曾召先生晋见,料想先生已有所耳闻,孤便不再赘述。先生,孤已是走投无路,为之奈何啊!”
“谢殿下赐座。殿下恕臣直言,臣以为殿下过于忧虑,殿下年岁尚轻,何况皇上终究还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洛直清楚太子担忧何事,可其他事他还能鞍前马后,子嗣一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父皇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孤如何不知?可若是孤一直无嗣,百官、宗亲皆要易储,父皇又能如何?孤心难安呐!”
“臣有一言,殿下若是实在忧心,不妨选些生育过的妇人入宫。”
“不可!若是东宫仍旧无人有孕,岂非坐实……总之万万不可!”
李稷终是再坐不住,在偏厅内来回踱步。烛火映照下,黄色衣角形似飞蛾,翩跹起舞。洛直收回眼神,垂首静默。
待洛直默数到八十一时,李稷终是不再踱步,好似忽有所悟,神情激动万分:“孤听闻京郊有一道观,不乏百姓前往求子,竟皆有所获。且孤风闻,此丹需男女共服方有奇效,先生以为如何,孤可否一试?”
洛直脸色大变,断不敢应:“殿下,入口之物需慎之又慎,请恕微臣拒之。”
太子目光灼灼,不依不饶:“孤知先生有所顾虑,然孤复能何如?不成功便成仁,无子储君定然被废,若论废太子下场——先生通读史书,理应了然于胸才是。还请先生为孤走一遭,此事干系重大,孤信不过旁人。”
此刻太子倒有永熹帝之势,可叹偏于此时此刻。
洛直心中哀叹一声,起身领命道:“太子所言极是,微臣愿往。”
此事由自己接手,总好过太子另寻他人。兹事体大,洛直决意明日私下谒见,恭请皇帝圣裁——这天家父子之事,他一个外臣还是少掺和为妙。
翌日,洛直径入乾清宫暖阁,觐见永熹帝。
辰初四刻的天乌云密布,一片山雨欲来之势。因天色昏暗,暖阁内已点上羊角灯与案头烛火,灯影下龙颜晦暗不明,分不清喜怒。
洛直神色恭谨,将昨晚之事一一道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又沉声道:“陛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自专,还请陛下示下。”
“好!好一个洛子温!朕命你为太子宾客果然不错!至于丹药一事……”永熹帝沉吟不决,指关节一下下敲在案桌上,敲在洛直心上。
他想起昨日与太子不欢而散后,夜半烦闷难当,命人将花房新育出的金带围芍药抬至养心殿前观赏,忽见为首二人颇有美色,人比花娇。若在平时,若有兴致,他会将这二人赐予太子为妾。只是昨夜到底不同,赌气也好,试探也罢,永熹帝终究是将二人赐予楚王作妾。待到今早朝会上,见儿子失魂落魄,又心疼不已。罢了罢了,不如就应他所求,左右不过多让人把把关便是。
永熹帝轻叹一声,缓声道:“丹药之事朕允了。朕会命锦衣卫私下察验,所献丹药也须由太医验看,若是太子问起,卿不必声张。”
洛直退下了,永熹帝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案桌上——此番决断,是对是错?
永熹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宜塞穴、扫舍、馀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亥初一刻,良娣贴身宫女来报,太子暴毙,太子妃惊闻噩耗,急赴良娣殿中。
亥初二刻,东宫医官确认太子确然薨逝,此时太子妃嫔、宫女皆已禁足。
亥初三刻,太子遗体已移至东宫正殿,太子妃身着素服端坐主位,等候东宫封锁即毕,女官已入内廷禀报皇帝。
亥初四刻,太医回禀,永熹帝悲痛万分,召集重臣。
亥正一刻,弦月当空。
乾清宫东暖阁内灯影煌煌,永熹帝枯坐在龙椅上,鬓发全白。他打断众人行礼,声音沙哑,不似人声:“夜半急诏,实非朕愿!洛卿,此事始末你最为知晓,你来说。”
经他一番细诉,众人尽知原委。
锦衣卫察验不需多日,太医验看丹药却颇费时日,太子一再问起,洛直只能一再推脱,拖得愈久,太子愈是心焦难耐。直至八月十五中秋家宴上,皇帝含饴弄孙,其乐融融,太子见之愈加焦虑难安,直逼洛直献药。翌日,经永熹帝允准,洛直献上丹药一瓶,又劝谏太子不可多用。
只是如今看来,太子并未纳谏。
此事颇为荒诞,令众人惊诧不已,太子詹事更是直言道:“太子一向身体康健,怎会如此?定是奸人所害!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众人亦是附和太子詹事,恳请彻查。
阁中却是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皇帝已然没了心气,太子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监视之下,由不得皇帝自欺欺人。
皇帝沉默得太久,众臣只能跪地高呼:“请陛下节哀!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永熹帝堪堪缓过神来,言语间微有滞涩:“是须彻查。便由锦衣卫牵头,三法司及太医院复核,稹郎你是指挥使亦是皇室宗亲,朕信你,不要令朕失望。薛卿,你是礼部尚书,你来拟诏,明日朝会颁诏,昭告太子薨逝。”
言至尾字,其声隐有哭腔。永熹帝停顿了下,好歹是忍住泪水才再说道:“至于洛卿……子温年事已高不如就此致仕吧,梵山净海乃皇家寺院,方丈慧海大师佛法高深,卿便前往清修吧!”
三人屏息领旨,不敢出一言以复。
须臾,永熹帝冷声道:“诸位卿家,太子是因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而离去,朕不希望听到朝野上下有其他声音传出。” 众臣当即跪下立誓,皇帝巡视一圈,命起。
众人起身,垂首静立,独礼部尚书踟蹰片刻问道:“陛下,储君一事关乎国本,太子无子,不知陛下……”他不敢再言,皇帝的眼神冷冽如刀,几欲杀人。
阁内一片死寂,火光摇曳。
半晌,永熹帝之声悠悠传出:“爱卿言之有理啊,此事不得不议!明霁,你如何想?”季霖,字明霁,正二品内阁首辅,荣安公主的驸马,皇帝一向信重他,要他先答也不足为奇。只是此时此刻被皇帝第一个点名,也不知是福是祸。
季霖自知推脱不得,只得回道:“陛下,依臣愚见,楚王膝下已有二子,为上上之选。”
这话委实精明,诸皇子仅有楚王一人许是皇帝心意所属——二皇子是贵妃所出,外祖平西伯功勋卓著,皇帝压制之意从不掩饰;三皇子生母出身低微,自身亦资质平平,从不得皇帝喜爱;五皇子及其往后皇嗣年龄尚幼。如此一来,岂不是惟有楚王?不过假借楚王有子之名,保全帝皇颜面。
永熹帝不置可否,只环视众人:“明霁所言,诸位以为如何?”
太子薨逝之际能进暖阁者岂有蠢人?永熹帝既未发怒也未驳斥,已然证明皇帝心中所想。于是众人或言此事过早,或附和季霖所言,竟无一人出言反驳。
情形如此,永熹帝心中已有决断,于是挥退众人,独留季霖一人。季霖察觉到同僚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似羡似叹,似嫉似妒。
须臾,阁内只余二人。
亥正二刻,灯火葳蕤。
片刻静默后,皇帝动了。他从龙椅上起身,身形微弓,已显老态,他缓步绕过案桌来到季霖跟前,却又退回案桌前。烛火拉长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绘出一幅水墨画,虎也豹也?卧龙游龙?
季霖不知,他只听见皇帝用颇为和缓的声音问他:“朕记得,你与荣安的长女雍宁已是豆蔻年华,可曾相看?”
“是,陛下记性过人,小女生于永熹十年春,今年恰是豆蔻之年,未满及笄,不曾相看。”季霖已然明白永熹帝意欲何为,皇帝因楚王势力平平而择他为储,也因此担忧他无法服众。
地面上的墨影漫延到他身上来,令胸口发闷,传来窒息之感。
“朕的楚王未有侧妃,倒也算得上是良配。”皇帝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和缓,他知晓雍宁是其掌中宝、心头肉,更知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有不得不为。
季霖却只沉默,一言不发。皇帝静静地注视着他,空气近乎凝滞。
帝前奏对,皇帝问讯,怎能沉默以对?轻则殿前失仪,重则抗旨不遵。皇帝应该冷声喝问,令他跪地求饶。可形势比人强,纵使皇帝亦有不可为之事。
忽有微风拂过,带动烛火明灭不定地照在皇帝脸色,也带动他的灰白鬓发从脸上划过,发痒。
皇帝将松动的鬓发别至耳后,再次踱步至季霖面前,就此立住。他那张一半在烛火下的脸缓慢发出低哑的声音,他说:“朕知晓,以明霁你与朕的情谊,不论哪位皇子登基,你必会全力辅佐。朕也时常教导诸皇子,君信臣忠、互信无间。可有些事,从不是口头说教便能作数的。粟儿与你这个姑父素来亲厚,若是粟儿登基,朕不必忧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明霁你与老四接触不多,当真信得过他?若来日老四心生忌惮,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明霁能笃定他必会点到为止?两虎相争,于国无益啊!”
可季霖是块顽石,江流石不转,他的声音依旧沉静:“臣之忠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陛下春秋鼎盛又何必担忧这些。何况来日楚王若真有此心,一纸婚约又有何用?”
皇帝却笑了,他笑得有些癫狂,笑得像风声哀鸣,像龙兽喘息。他与季霖总角之交,怎会不知这人内心愈是惊涛骇浪,面上就愈是古井无波。他继续笑着,用一种悲怆中夹杂着狂喜的奇怪情绪说:“朕从不曾疑心过你,只是朕时日无多了……”
“知子莫若父,老四天资聪颖,晓得其中轻重,不会轻易动你;他本性重情,有侍读在旁多加引导,更兼顾念姑侄情分,断不会赶尽杀绝。雍宁年幼,你有所不舍亦是人之常情,朕可下令待雍宁年长后再行完婚,你看如何?”
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霖还能如何?再拒绝可就是不识抬举了,皇帝的宽宥用一次少一次,不可不用不可多用。
他只能深鞠一躬,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微臣拜服,皆听陛下令。”
永熹帝心满意足,这才命人他送出宫:“夜色已深,明霁且先回府吧,荣安该忧心了。”
季霖脚步沉重地走出乾清宫,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铺满整条宫道。季霖自总角起便时常出入内廷,二十余载光阴飞逝,竟从未发觉这离宫之路如此漫长,漫无边际。
今夜为何是月明星稀之景?
永熹二十三年九月廿一,太子李稷病逝,享年二十有五,追谥曰“愍献”。帝大怮,痛哭不止,几欲昏厥,辍朝三日。
越七日,晋封妃王氏为皇后;翌日,册立楚王李穆为太子,又诏以荣安公主与首辅季霖所出之女季氏,为皇太子侧妃,因其冲龄未及,特允俟年长后,再行完婚。
及永熹二十四年二月初三,帝崩,太子穆登基为帝,帝哀怮不止,拒以月代年,决意守三年之期。次年,改元景昭。
李稷这就下场了,谥号“愍献”是取了在国逢艰曰愍、短命折损曰愍和位不克终曰献,中道捐废曰献,守器不固曰献。
个人觉得这个给暴毙太子作谥还是很合适的。
“愍”是纯哀谥,“献”是美谥,不过在汉献帝之后就多了一些不好的意思。
在国逢艰曰愍、短命折损曰愍:最早见于《逸周书-谥法解》。
位不克终曰献,中道捐废曰献,守器不固曰献:特定语境对“献”的衍生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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