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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高塔之下 第42章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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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高塔之下
佩塔卢达的伤势在一月后养好,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冬天。
佩塔卢达期待每一次的进食和注射药物,他倒是希望国师能在食物里下毒,或在注射药物里注入有毒制剂。
亚雌医生敲门得到他的默许后,带着特质软膏和绷带进来,微笑说:“陛下,您手上的伤已经痊愈。我们调动了整个北部资源,为您研制了特质膏药康复。您看,现在您的手背烧伤纹已然不见。”
佩塔卢达垂眸看了一眼双手,这双手在圣堂爆炸后是丑陋的,被烧裂的皮肤皱在一团,像一条暗红色的蛇爬在手背。但现在这双手,光洁,白皙,不染尘垢。
佩塔卢达沉默几秒说:“我说过,不用因为治疗我的手,而动用整个北部的资源。”
亚雌医生尴尬一笑:“…北部听闻陛下出了事情,很担心您,就算我们不去索要软膏,他们也会想办法研制出来给陛下用。”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现在佩塔卢达的脾气阴晴不定,说错一句话的大臣下一秒就会脑袋着地,更别提明知道陛下受伤,却不为所动的后果。
北部的虫子哪里知道陛下不要软膏是口头推脱的试探,还是真的体恤民情。
他们富裕昌盛,建起来的城邦有46座,北部不敢拿这么多筹码去赌佩塔卢达的心情。特质的烧伤软膏,是在北部的一座城中心地下4000米处的神秘洞穴找到的,这里生活着一群能抵抗地心高温的虫群。北部的发明家捉住他们,用虫子的尸油熬制成软膏使用,但只对外宣称,这是一种分泌物。
也许,后世的虫子们,会觉得先祖曾为了保命连这种血腥之事都能做出,简直是耻辱。
但当下的北部虫子们却认为,能用几十只虫的命换46座城内虫的命,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佩塔卢达不会知道其中奥义,北部的虫子也不希望他知道。
佩塔卢达揉揉眉心:“那我现在手好了,能走出这个地方了么。”
亚雌医生问:“您着急去哪里呢?按程序来说,您应该再住上半个星期。不过您着急的话,现在是可以到处走动的。”
佩塔卢达说:“我想要去那个塔。”
亚雌蹙眉:“……塔?”
佩塔卢达指着窗外的风雪里,有一座矗立在黑森森建筑中的灰塔。住院的日子里,佩塔卢达经常看向窗外,那座塔也被他凝望了无数次。
亚雌“啊”一声说:“那我叫几个侍者陪伴您一起去?当下正处于暴雪时节,户外风霜很大,雪积得很厚,温度也低。前些阵子…甚至冻死了农耕平原的几千户农民,庄稼也死了。”
佩塔卢达摇头:“我一个人去看看。”
他的语气带了坚定,眼神像刀一样划过来,有几分阴戾:“我劝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你知道我清楚你背后的虫是谁,是塔纳托什,我的好国师,对吧?”
亚雌的背瞬间变得有些佝偻。
佩塔卢达没心情追究责任:“你该不该告诉他我的动向,自己想清楚。”
亚雌的蜂须颤颤巍巍,他低着头,说:“…好的陛下。我一定死死缝上我的嘴巴。”
佩塔卢达点头:“你出去,帮我清理出一个清净的通道。我一会儿就要出去。”
这显然超出亚雌的业务范围,但他哪里敢拒绝,猛猛点头。
过了一会,刚才的亚雌小心翼翼打开病房的门,对佩塔卢达使眼色,示意他跟着可以出去。佩塔卢达跟随他,从医院的一条密道走到一个铁门面前。
佩塔卢达问:“这么偏僻,你是怎么找到的?”
亚雌:“这里是以前蚀日国特别修的密道。曾经我们主城是战争要地,医院是唯一保留下来的建筑。因为特殊时期,害怕敌国放火烧了医院,于是前辈们修出好几条逃生密道,图纸传给世代的院长。”
佩塔卢达蹙眉。
亚雌看出来陛下疑惑所在,说:“我父亲是院长。”
哦,官二代。
亚雌从白大褂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黄钥匙,对着贴脸戳了好几次才成功拧开,铁门拉开,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
霜瞬间结满佩塔卢达的睫毛,他被寒风吹得面部发麻,手也隐隐作痛。
亚雌最后一次挽留:“…陛下。您要不等雪暴结束再去那座灰塔?您的身体撑不住。”
佩塔卢达戴上软绒手套,风雪吹起他金色的长发,他回头看那只亚雌,轻笑:“不,这点苦难算什么。”
接着,他垂眸,有些失神说:“如果我某天死了。请在我坟墓上放一束月亮花。”
然后佩塔卢达就走进白茫茫的风雪中。
*
阿芙洛正像往常提着她在伊甸园种的果实来探望佩塔卢达,她对国师所做所为已经有了头绪,阿芙洛会和佩塔卢达当着众臣子的面给国师和老师约书亚判罪。
这件事,她从爆炸刚结束就已经决定好。
迟迟没有告诉佩塔卢达,是因为她知道佩塔卢达对爆炸的创伤需要时间缓缓。
但她刚推开病房的门,却发现床上什么都没有。
阿芙洛把果篮放在地上,凑到窗前,摸了摸被子内侧,还有体温。说明离开不久。
阿芙洛巡视整个病房,她忽然看见了那扇没有合上的窗户,雪花飘落进来的瞬间凝成看不见的水滴。
透过风雪,她看清楚了一座灰塔。
神总是有直觉,而且一般很管用,所以阿芙洛几乎是跑到医院走廊,喊道:“快点喊军雌,叫他们去对面的灰塔,你们陛下有生命危险!”
阿芙洛冲出医院大门,风雪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一定走不快,我能赶到”,阿芙洛催眠自己,扎进白茫茫的一切。
……
瞬间,从医院开始,再到皇宫,都变得沸腾起来。
大家都在传新继位的国王,要死了。
只有国师,他慢悠悠端着南部送来的研磨机器研磨的豆汤,轻轻一吹,对他面前的臣子们说:“也许我们可以喝完温暖的豆汤再去?陛下不会做傻事的。”
臣子们心照不宣。
他们都是佩塔卢达曾经伤害过的虫子,对他早有怨言,巴不得他从云端坠落。此刻他要死了,他们没放鞭炮都不错了。
到时候只需要去围观一下新国王的死状,假装默哀,流几滴泪就行。
*
佩塔卢达冻得全身哆嗦,他到达灰塔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成紫红色。
他明明觉得很冷,但在某一个节点开始,佩塔卢达开始觉得燥热,刚进入灰塔就迫不及待脱掉身上的长袍。
佩塔卢达踩着长袍,抬头看了一眼灰塔内部,是望不到尽头的螺旋梯。
他开始爬楼梯,心脏怦怦跳,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似乎变得轻盈起来。身体的热气开始回到四肢尖端,血液流过指尖,他冻僵的手指得到缓解。
在攀爬到一半时,佩塔卢达听见有军雌的嘶吼声,他们顺着楼梯往上爬,追逐佩塔卢达,在喊什么“陛下快回来”“不要做傻事”等等。
可是佩塔卢达没听。
他加快了速度,爬到灰塔顶端,他推开阁楼的门,里面堆放着一些陈旧的物品。有不要的镜子,还有衣柜,甚至有他小时候,宫殿里倒了蜜果浆的地毯。
这里面只有一扇窗,风不停地拍打不严实的窗户,发出令虫烦躁的声音。
佩塔卢达呼出一口气,他一推,把窗户打开。
他感觉自己脸上有热滚滚的东西,是眼泪。
佩塔卢达终于哭了,他在病房里的两个月没有哭,这是迟来的泪水,意味着他不用再麻痹自己度过煎熬得到每一天了。
他爬出窗户,坐在窗沿上。
脚下,全是白茫茫一片,灰塔的高度不可揣测。
倏然,他听见军雌们的声音,他们都站在身后劝说:“不要!”
“殿下求您……”
“不要这样。”
佩塔卢达却像没听见一样,往前一倾,葬身风雪。
头骨断裂的声音是巨大的,比佩塔卢达小时候听过的打雷声还要大,它不是“咔嚓”而是“轰隆”一声。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了,也是肋骨,或者脊椎骨……
血蜿蜒从他的后脑勺缝隙流出,像地图里的河流,绕过建筑,绕过行色匆匆赶来的军雌,流到正在喝豆汤渣的国师脚下。
佩塔卢达死前,想到了国师的赐福:
你直至死亡,才会意识到悲伤为何物。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但逐渐的,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