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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高塔之下 罪孽难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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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高塔之上
“陛下还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这都多少天……”
“阿芙洛守在病床旁好几天了,今天才有空休息。”
“你们说陛下这次的婚礼是不祥之兆吗?他的雌君死了,宾客也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内阁里突然多出好多空缺。”
“要我说他就是自作自受。毕竟,这段时间他这里……”一位大臣的亲眷指着脑袋,打量四周悄悄说,“有问题。”
“你不要命啦?这都敢说!”
……
佩塔卢达睁眼的时候,眼睛发涩,手指像是被蚂蚁啮咬般疼痛麻痹。他转动眼球,看见放于被子上的手臂,上面已经缠满白色绷带,动弹不得。
他脑海里非常乱,他一闭眼就是婚礼的火海,宾客四散而逃的呼叫声,抓不住的露恩,以及未念完的结婚誓词。可是一睁眼,就要面对令他绝望的寂静和孤独,圣堂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蔓延到他胸中。
他固然愤怒,恨不得立刻找出是谁干的。
但是佩塔卢达的悲伤占据上风,他眼睛变得湿润,睫毛粘了泪水。
他现在只想找个隐私的空间,好好哭一场。
可是上帝并没有打算放过他,门口传来清晰的叩门声,“咚咚咚”。
佩塔卢达不想回答,他故意谅了对方五分钟,听见外面还有动静,便放他进来:“进。”
国师穿着黑色袍子,手里拿着黑色十字架进来,对佩塔卢达行礼,轻声说:“陛下,节哀。”
佩塔卢达从小就不太喜欢国师,因为他总是一脸阴郁,眉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而且他总是一脸沉重地盯着他和老师。
佩塔卢达偏过头,不想和他说话。
国师看出来佩塔卢达没有闲谈的兴致,便直接切入主题,说:“臣来这里,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佩塔卢达还是没有说话。
国师自顾自说起来:“您的老师,约书亚,在婚礼结束的凌晨畏罪自杀。他的雌君在往日准备好早晨咖啡时,推开书房,看见约书亚吊死在房梁。据说他死得很不体面,舌头都吐出来了。”
佩塔卢达猛然转头,眼睛里有血丝:“……你说什么?”
佩塔卢达只觉得呼吸不顺利,老师偏偏在这个节骨点自杀,明明从爆炸中幸存下来,为什么还选择死亡?
只有一种可能,约书亚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从礼堂的爆炸之下活下来,他有强烈的愧疚感。
为什么会愧疚?这场爆炸和他有关系……?
国师轻轻摇头,惋惜:“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明明还有一只刚破壳的雄虫孩子,雌君也正值壮年期,他竟然舍得。”
“不过,他留下了一封绝笔书信。”国师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揉出痕迹的纸,他交给佩塔卢达,“陛下要看么?”
佩塔卢达看着国师,良久,说:“你这么着急来告诉我老师的遗书,很期待我的反应?”
国师摇头:“只是觉得您需要看而已,因为他死得蹊跷。”
佩塔卢达抿唇说:“你念,我听。”
国师乐意至极,展开书信,念起来:
“我是个罪徒。我犯下了不可原恕的罪业。从我出生起,虫生顺得不可思议,青年期有无数雌虫愿意贴过来,我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拥有数不清的爱和关心。如果我继续当一只泡在蜜罐里的傻虫该多好……”
“我玩腻了。带上笔记本和一支笔,到处旅游,结交过萍水相逢的旅客,也吻过异国风情雌虫的唇。当我看见南部的某个国家,拥有百米高精巧的取水机械时,我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巨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信。”
“维修师向我介绍每个部分的作用,以及如何合作成为系统作用。”
“不仅如此,我在巨大的荒原上看见,铁轨上跑着喷吐出白色废气的列车,大地都随着它的节奏晃动。不动时,就像守城的巨人,我甚至害怕靠近。”
“我生涩地问,他们是如何制造出这种东西的。维修师告诉我,只需要连续熬好几年的夜,忙到一整日不吃不喝,连家里雌君怀蛋都不关心,就可以制造出来。”
“还需要投入大量钱财,大概率不能回本。”
“……”
“我说,这可很难办。在我的国度家庭幸福居于首位,没有雄虫会为了造这种东西熬夜,把家庭弄得一团糟。”
“维修师只是耸肩膀,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方便生活制造的,值得。但恕我直言,你的观念很极端,没有痛苦的虫生是不完美的,你都没经历过悲伤,如何感知幸福。”
“我愤怒走了,无知的虫子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痛苦。只要流过泪,就算经历过悲伤和痛苦。”
“我郁闷地走进一家酒吧,脑子里全是在南部的所见所闻。辛辣的酒水入喉,我只觉得还不够。”
“我喝了这辈子最多的酒,胃火辣辣的疼。但第二天,我就收拾好皮箱,去找到维修师,我说我想学。”
“在南部生活了三年,时间越久,我越思念我的家乡。所以在学完理论知识后,我带上一把十字架,亲吻,当做留下的纪念品,送给维修师,回到了家乡。”
“我的罪业从此刻开始。如果知道回到家乡会让我最喜欢的小殿下陷入痛苦和绝望,我绝不会再踏上回故土的旅程,而是选择在南部成家立业,娶一位壮实的雌君,平淡过完这辈子。”
“我找上了当时的国师,因为有虫传过他的谣言,说他还在侍奉塔纳托什……我真是个蠢货,竟然和他迅速达成共识,要让塔那托什回到这里,痛苦能催生如此精巧的机械。”
“我被选为小殿下的老师。每日,我把十字架佩戴在洁白的衣袍面前,时刻提醒我是个罪虫。我悉心教导他,同时也偷偷把塔那托什交代的诅咒,放在他幼小的身躯上。”
“时常,在吃过下午茶的午后。我看见他粉嫩的脸颊,还有纤长的睫毛,都会懊悔,我在把毒药丢进他的身体,正在毁掉他。”
“可是哪里有回头路。”
“在幼年期和成长期,诅咒并未生效。但一旦过了18岁,诅咒就会悄然生效。”
“我本来以为做了那么多坏事之后,看见小殿下痛苦和反常,我可以泰然自若。但当我看见他,上一秒暴怒砍掉臣下的脑袋,下一秒崩溃抱头,死死击打疼痛的头。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呐喊‘快救救我’。”
“我们要毁掉佩塔卢达的婚礼,他提前在圣堂埋下了炸弹……我,我反悔了。婚礼当天,我看见台阶上的眷侣,开始不舍得,我的喉咙想要发出声音,告诉他们快跑。”
“但我终究是懦弱的,我承受不了事后即将面对的眼神和鄙夷。”
“看见佩塔卢达那双湿润的眼睛,他怔然对空气念出来不及说出口的结婚誓词……我意识到,我罪无可恕。我扯下胸口前佩戴的十字架项链,丢进许愿湖里,圣水替我洗清罪孽吧。”
“也许,我应该和年轻时,踏足异国邦土后遇到的风一样,随处飘零。”
“我不求原谅,我只求死后安息。”
“佩塔卢达陛下,我并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也深知自己罪孽难消。如果有轮回,我可以为你奉献我的全部。”
“灵巧的舌,透析万物的眼睛,智慧的大脑,以及一颗跳动的心。”
……
佩塔卢达听后沉默沉默良久。
一秒,两秒,三秒……
“滚出去。”
佩塔卢达终于出声,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国师,他的心碎到了极限。
国师缓缓收起信笺,对佩塔卢达行礼,垂眸说:“节哀,陛下。”
这句话,简直是慢慢的讽刺……
刚才的读信也是。
他为什么敢读?不就是因为佩塔卢达手不能动,皇宫内的亲眷都被爆炸夺走生命,他已然成为孤岛上的穷途之王。
就算知道真相也没关系,因为没有虫会帮助他。
佩塔卢达看着窗外的日落,太阳正在下沉,他无比希望,自己和露恩一起死于那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