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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一个月后。
      CBD中心,瑞阁律师事务所,全景会议室。

      全套意大利进口的胡桃木办公桌前,气氛如同出殡般沉重。
      而在落地窗旁的丝绒沙发上,瓦妮莎正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律所高级合伙人亲自泡的明前龙井。
      坐在她身旁的,是她今天硬拖来“体察人间疾苦”的Arvilon。
      【系统:哎哟我的亲娘嘞!滴——检测到约会氛围跌破绝对零度!宿主,哪有带攻略对象来律所听刑事案件的!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在这儿你指望能擦出什么火花啊!】
      「你懂什么。」瓦妮莎在脑海里冷哼,「对于一个灵魂被药物压抑、觉得世间一切枯燥乏味的小暴君来说,普通的罗曼蒂克只是催眠曲。只有人类极致的贪婪、愚蠢和狗咬狗,才能稍微给她的黑白电视机上点色彩。」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Arvilon。
      Arvilon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浅灰色羊绒针织衫,手里拿着不加糖加奶霜还多要了草莓肉的QQ美莓奶茶——来的路上点的外卖——正用一种类似于在水族馆看单细胞生物分裂的冷漠眼神,看着会议桌对面那个急得满额头是汗的男人。
      那是瓦妮莎的表弟,里奥。
      劳伦特家族里最不学无术、如今却偏偏以为自己是个商业奇才的废物点心。
      此时的里奥虽然领带已经扯歪,但依然强撑着少爷的架子。他狠狠瞪了瓦妮莎一眼:“你带个外人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瓦妮莎,我一点都不怕,我就是个挂名法人,是被表舅坑了的受害者!这点破事我分分钟搞定,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
      坐在首位的高级合伙人陈律师推了推无框眼镜。
      瓦妮莎跟这位陈律打过几次照面。此人极讲究职业素养,衬衫永远烫出刀锋似的折痕,说话的节奏像节拍器——精准、匀速、滴水不漏。他并没有因为里奥的色厉内荏而流露出半点鄙夷,语气依旧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毫无波澜的悲悯:
      “里奥先生,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不讲情感,不讲苦衷,讲究的是证据链。”

      他翻开面前厚厚的卷宗,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复印件。
      “这份起诉书上写得很清楚——您名下的光跃艺术品进出口公司,在过去两年内,向下游公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名目是‘艺术品修复材料与耗材’。总计虚开税款金额——三百二十万元。”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瓦妮莎注意到里奥强撑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像一只勉强维持住体面的蛤蟆。
      “在我国的刑法实务中,”陈律师的声音极其温和,温和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税款数额在二百五十万元以上的,就属于数额巨大。由于您是公司唯一法人且有多份亲笔签字,对应的法定刑是——”
      他翻了一页卷宗,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宣读菜单。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无、无期?!”
      里奥刚才那只斗鸡一样高昂的脖子瞬间软了,“扑通”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滑到桌子底下去。他引以为傲的发型彻底散了,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糊了半张脸,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尖叫鸡。
      “我真的不知道啊!表姐!姐!!你得救救我!”前一秒还在放狠话的里奥崩溃地哀嚎起来,音调拔高了足有两个八度,“我连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都分不清啊!我怎么可能去虚开!”

      【系统:哇哦……320万零花钱,换一个无期徒刑的铁饭碗,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物价真是通缩得厉害呢。另外宿主,你表弟这变脸速度,不去学川剧可惜了。】
      「闭嘴。那蠢货被表舅当了替死鬼,还在这儿喊冤。这律师也是来PUA他来了——先把刑期往最重了说,然后才抛出‘认罪认罚’的救命稻草。做律师的基本功:先制造恐惧,再贩卖希望。」
      Arvilon那杯奶茶的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正沿着杯身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在她的针织衫袖口上。瓦妮莎眼疾手快,即刻抽了张纸巾垫在杯底——哪怕她知道Arvilon这件衣服八成不会穿第二次。
      Arvilon低头看了一眼纸巾,又看了一眼瓦妮莎。没说话。
      【系统:滴!好感+1。宿主继续保持这种贴心的频率,预计三年后可以从‘点头之交’升级到‘朋友’。】
      「你给我闭嘴。」

      陈律师翻开案卷,头都不抬地对着里奥继续念经。瓦妮莎半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位高级合伙人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职业嗓音,一条一条地拆解里奥的绝境:
      “里奥先生,这案子事实非常清晰。我刚刚跟你的表舅通了电话,他态度很好,也很配合。”
      “他说公司实际业务这块,他确实不知情,毕竟所有章都是你盖的。不过你放心,他作为表舅愿意凑钱保你。但他目前手头资金有点被冻结了,因为他在北区法院那边,正好有一桩‘隐匿账簿案’需要处理。案子很小,但他为了图省事,主动走了刑事速裁程序。”
      “北区法官明天下午三点就会下达判决,因为金额才五万,他也就是个缓刑,交点罚金就结案了。你表舅答应了,等明天下午三点他的案子一结,后天一早就把名下的厂子抵押,帮你补缴这320万的虚开税款。”
      瓦妮莎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面上听着无懈可击——热心亲戚倾囊相助,无非是时间差的问题。但她总觉得这段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像一幅画里某根线条微微歪了,说不上来,却看着膈应。

      她欣赏够了表弟的丑态,微微前倾身体:“所以,陈律,既然你们接了案子,总不能只是来通知他准备挑哪种颜色的囚服吧?你们的辩护方案呢?”
      陈律师叹了口气,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瓦妮莎小姐,我绝非推诿。但公诉方的证据实在太扎实了。发票领购簿上有里奥的签字,走账的银行U盾在他名下,连几份关键的业务合同也是他签的字。”
      “我们目前的建议是——做罪轻辩护。里奥先生立刻全额补缴这320万税款及滞纳金,同时争取初犯、偶犯以及认罪认罚的宽大处理。如果辩护得当,我们有把握把刑期争取到十年甚至更低。”
      瓦妮莎心下了然。这是最中肯、最负责任的常规打法。在铁证如山面前死磕无罪,大概率只会激怒法官,落得个顶格重判。陈律师的方案止损、保命、体面收场。
      但她那股膈应的感觉更强了。

      里奥一听“认罪认罚”,再次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我没做过!我怎么认罪啊!”
      陈律皱着眉,正准备继续普法。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着、百无聊赖地将律所的一张餐巾纸折成某种不明几何体的Arvilon,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异常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Arvilon〕“真没意思。”
      她甚至没有看卷宗,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CBD的车流。四十二楼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切成一幅静默的横截面,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Arvilon〕“陈律师,你的专业素养确实无可挑剔,在事实辩护上已经做到了止损的极致。”
      陈律看向这位气场过于清冷的年轻女孩,礼貌地点头:“谢谢您的认可。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只能在既定框架内——”

      Arvilon打断了他。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由于过于干净而反光的桌面,指节分明,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叩问一扇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的门。
      〔Arvilon〕“你所有的精力,都在看里奥留下了什么证据。”
      停顿。
      〔Arvilon〕“你的尽调呢?”
      陈律一怔。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头一回出现了某种不确定。
      “这位小姐,您的意思是……?”
      Arvilon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端起那杯只喝了几口的奶茶,像是在自言自语。
      〔Arvilon〕“里奥的公司在南区。涉案发票开在南区。而这份起诉书是北区检察院出的。”
      瓦妮莎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股膈应感——被精确地命名了。

      Arvilon继续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劣质剧本里被编剧自己都忽略了的漏洞。
      〔Arvilon〕“陈律师刚才的案情回顾里提过一句——他表舅之前在北区因为五万块的隐匿账簿小案子被抓,然后主动把里奥这单320万的生意给交代了。所以北区顺理成章把案子拿了过去。”
      她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灰色的衣摆。动作很慢,像猫伸完懒腰后那个漫不经心的起身。
      〔Arvilon〕“五万块的案子,和320万的案子,同时在北区。”
      她走了两步,停在会议桌的边缘,视线从那份摊开的起诉书上掠过。
      〔Arvilon〕“但这320万的起诉书上,长长的被告人名单里,却只有你表弟这个挂名法人和几个手下。”
      她终于抬起眼。
      〔Arvilon〕“那位运筹帷幄的表舅——甚至不是同案犯。”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瓦妮莎看见陈律师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不是震惊——一个执业二十年的高级合伙人不会因为一个外行的提问而震惊。那是一种被人当面揭穿后、短暂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短,但瓦妮莎听懂了。
      ——这位高级合伙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他只是在等,等有人把这张窗户纸捅破。在那之前的一切——温和的语气、专业的分析、认罪认罚的建议——全是一场精心计时的表演。
      Arvilon显然也听懂了。
      她仍然是那张冷脸,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场表演的收尾给了个及格分。
      〔Arvilon〕“都诈出来了。你计时时间也到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任何一句法理。
      〔Arvilon〕“嗯……瓦妮莎,我困了。回去睡个觉。再见。”
      没有一句废话。Arvilon转身推门而出,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哦,还剩下了桌上只喝了大概四分之一的奶茶。

      会议室里,里奥还挂着鼻涕在抽泣,完全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而瓦妮莎眼底的兴味却起——她看向陈律师,等着下文。
      【系统:哇!小蘑菇这随口一滴水,直接滴穿了钢板啊!】
      陈律师不再演了。
      他从容地拿过一份新文件——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的——推到瓦妮莎面前。
      “这是我们今早通过律所内部的合规审查系统,从你表舅实际控制的几十家关联公司里,提取出来的异常资金流向报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比先前冷了整整一个色号,“这320万根本没有留在国内,而是以虚假贸易的名义,汇入了澳门的□□中介账户。”
      陈律师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
      “你舅舅以为他在玩刑事诉讼法的漏洞。不好意思——我们瑞阁律所最擅长的,是跨部门法的降维打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凉的精准。
      “今天下午我们会以‘外汇违规与重大反洗钱线索’的名义,将这份报告同时抄送给反洗钱局、省级公安厅经侦总队,以及南区检察院。”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里奥,嘴角勾起一抹职业且冰冷的弧度。
      “一旦打上‘跨境洗钱’的标签,这就不是区区一个北区基层法院能用5万块钱兜得住的案子了。最迟明天早上,上面就会直接下达指定管辖,连案带人,全盘提审。你这个主犯的帽子——”
      他看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
      “——你舅舅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离开瑞阁律所后,瓦妮莎没有急着回家。
      她在CBD地下车库里坐了十分钟,发动机没熄,空调吹着冷风,脑子里在快速复盘刚才那场戏。
      陈律师的两张面孔她都看明白了。前半场是做给里奥看的——用“认罪认罚”的恐吓先把这个蠢表弟的嘴巴缝上,免得他到处乱说话坏了大局。后半场才是真正的牌面:反洗钱、跨境追赃、多部门联合施压。
      漂亮。但也贵。
      瓦妮莎太了解这类红圈律所了。陈律师是个财迷心窍的精明人,会拖时间会PUA,但真要他搞反洗钱那套跨部门诉讼,律师费开口就是三百万起。而她表弟那个区区320万的虚开案子,在瑞阁的项目池里连塞牙缝都不够——陈律师今天这场表演的真正观众不是里奥,是瓦妮莎本人。
      他在钓大鱼。
      但瓦妮莎现在不需要一把镶了钻的手术刀。她需要一个能看懂流氓套路、并且比流氓还要懂怎么掀桌子的人。
      主要是——得便宜。
      【系统:宿主,他都那德行了,本统就是看不上他那轻狂样子,你还帮他干嘛。】
      「废话。Arvilon点题了。再说了,你玩过宫斗游戏不?你到一定阶段后就该开始培养母家势力了。我这么一办,在劳伦特家里可就不是纯闲人了——你看表弟求我的时候,那是在求我吗?就差把家族里几个能说上话的长辈名字按顺序报出来了。」
      「啧,越想越气。」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瓦妮莎撑着一把黑伞,走进了一家开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后巷、门面极不起眼的老马咖啡馆。
      招牌上的“咖”字缺了一撇,霓虹灯管烧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烟鬼最后的喘息。但巷子里停了不少车——挂着律协年检贴的帕萨特、蹭了漆的比亚迪、还有两辆法院公务用车——这里显然是各类小众律师、法务掮客和老法警最爱混迹的地方。
      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咖啡豆和过期打印纸的混合气味,掺着若有若无的烟草残留。灯光发黄,吧台上的意式咖啡机锈迹斑斑,杯子摞得东倒西歪,看着像是法院对面的拆迁废墟里长出来的一截盲肠。
      就在瓦妮莎皱着眉头想要点一杯勉强凑合的美式时,角落卡座里传来了一阵极其暴躁、语速极快的女声——
      “我管他证据确不确凿!他就是在那把刀上刻了《清明上河图》,只要那警察搜查的时候没有见证人、录像断了三分钟,那把刀就是一堆废铁!排除!必须提非法证据排除!还有见证人笔录造假!公诉人要是敢在庭上把那破烂拿出来,我就敢当庭投诉他涉嫌隐匿同步录音录像!”
      瓦妮莎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毫无形象可言。她穿着一件到处是褶皱的卡其色风衣,前襟沾着一块疑似咖啡渍的暗褐色斑痕,头发像个鸟窝,黑眼圈浓得能直接上妆演熊猫,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火的烟——仅仅是夹着,像某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条件反射。左手正疯狂敲击着一台看起来年纪比刚上幼稚园中班的孩子年龄还要大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判例。裁判文书网的页面开了至少二十个标签页,浏览器看起来快要猝死了。
      “告诉家属,不仅不妥协,我还要申请办案人员出庭说明情况!拖也得把程序的底裤给他拖下来!挂了!”
      女人粗暴地挂断电话,端起桌上那杯看起来像中药一样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皱着脸“嘶”了一声,显然这杯咖啡的口感已经跌穿了她的底线,但她还是咽了。
      【系统:叮!检测到新的高能个体!姓名:言桐。职业:独立刑辩律师。性格:极度暴躁、死磕程序、财迷心窍但极具职业道德。宿主,这位看着好像不太好惹啊……她那风衣一看就是三天没洗了。】
      「那是至少三周没洗。」
      「你到底懂什么。法庭就是战场。西装革履的通常是政委,而这种满身硝烟味的,才是能去敌军阵地里挖地雷的突击兵。」
      瓦妮莎端起自己那杯刚点的美式——果然难喝——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拉开言桐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
      言桐连眼皮都没抬,盯着屏幕修卷宗,敲键盘的速度没有慢半拍。
      “拼桌去隔壁,这里是私人办公区。想咨询的话,我的咨询费一小时一千,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算,不提供情感抚慰服务。”
      「嚯,好大的口气。结果还不如我大二时候随便找的一个心理咨询师贵。那个50分钟收一千。」
      【系统:其实这个水平的律师涨到三千才比较对味来着,我们宿主咋好运成这样。】
      瓦妮莎低声笑了:“一千?如果我买你未来三个月的所有时间呢?”
      言桐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熬夜过度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瓦妮莎身上那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六位数的订制西装上扫了一圈——从领口扫到袖扣,又从袖扣扫到腕上那块没有logo但一看就贵得离谱的腕表。眼神依然警惕且暴躁,但多了一丝精确的评估。
      “富家女找乐子?还是你哪个不长眼的弟弟酒驾撞树了?”言桐往后一靠,双臂抱胸。
      瓦妮莎没在意她的无礼。
      她将陈律师整理好的案卷复印件,以及今早Arvilon点出的那份《起诉书》副本,直接推到了言桐面前。
      “我表弟。320万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瑞阁的陈律师给我的方案是认罪认罚。”
      言桐随便翻了两页,“嗤”了一声。
      “瑞阁的陈律师吧?老好人一个。”她拿起那根没点火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案子证据链闭环了,认罪认罚补税,很标准的操作。怎么,嫌弃人家不够能言善辩,非要找我这种‘野路子’来给你表演个无罪辩护的奇迹?”
      她把卷宗推回去。
      “抱歉,我只接能打的案子,不接神话剧。”
      “陈律是个好律师。”瓦妮莎没有去接那份被推回来的卷宗。她修长的手指点在了起诉书的管辖单位上——“北区人民检察院”那几个铅字上,指甲油的暗红色和纸面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但他眼里只有我表弟留下的‘脚印’。没看到有人把整条路都给切断了。”
      她停顿了半秒,像是在回味几个小时前那个穿浅灰色针织衫的女孩说话时的语气。
      “有人告诉我,这叫——‘不当分案,物理阉割辩护权’。”

      言桐原本那副随时准备赶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过那份起诉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礼貌的亮,是猎犬闻到血腥味之后瞳孔骤然收缩的那种亮。视线如同高精度扫描仪一般,在“北区检察院”、“五万小案的牵出”以及被告人名单上疯狂来回扫射。
      不出十秒。
      言桐那张暴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见猎心喜的、甚至有些变态的亢奋笑容。
      “好一手金蝉脱壳!好一手‘另案处理’的釜底抽薪!”
      她把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旁边卡座的两个老法警齐刷刷回头看了一眼。
      “你表舅是个老手啊!”言桐的声音压低了,但兴奋得发抖,“他先用一个小案子把自己钉在A法庭,然后把你表弟作为一个独立成案的沙包扔到B法庭!等A法庭判下来,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同案犯里奥为主犯’,那份生效判决就是具有‘免证效力’的铁证!你表弟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钉死在审判席上了!”
      【系统:哇靠!宿主!她看出来的逻辑跟Arvilon完全一样!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聪明的吗?!】
      「不。Arvilon是用俯视的眼光找出了拼图里那块不和谐的碎片——她看的是构图。而言桐闻到的是这里面权谋的恶臭——她闻的是血。这两者加起来,才是绝杀。」
      「额,我表弟算debuff。」
      “所以,言律师。”
      瓦妮莎靠在椅背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
      “这案子你能打吗?我不要求无罪,那是神话。我只要把那个自作聪明的表舅,从那个‘安全的单人剧场’里拖出来,跟我表弟面对面坐在同一个粪坑里打一架。”
      言桐盯着瓦妮莎。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斗志——那是只有常年在体制夹缝里死磕程序正义的人才会有的光。
      “这就不是打事实了。”言桐一把扯过旁边的打印纸,拿起笔在上面疯狂画着关系图,线条凌厉得像在纸上砍人。
      “这是老娘最擅长的——‘打程序’。”
      她抬起头,那根没点火的烟叼在嘴角,嘴唇翘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种挑战司法机关潜规则的硬活儿,陈律不敢干,我敢。但我的代理费很贵,而且过程极其难看。我要你配合我去挖你们家族的祖坟,找那个老混蛋的罪证。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受得了吗?”
      瓦妮莎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意。
      “言律师,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她放下那杯难喝的美式,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
      “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欣赏腐朽物被剥开时的美景。你只管开价。我不还价。但我要一场——最漂亮的‘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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