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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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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兴奋没有维持太久。
同一家老马咖啡馆,不到两个小时后。言桐脸上那种见猎心喜的亢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瓦妮莎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一个老兵意识到地雷就在脚下时的那种苍白。
言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中国裁判文书网,手指夹着的那根烟都在抖。
“瓦妮莎大小姐,你被坑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仅仅是你表弟——是被那个老狐狸彻底坑了。”
她猛地把屏幕转向瓦妮莎。
“我刚才托人去北区法院查了。你表舅那个五万块的‘隐匿账簿案’,明天下午三点,适用简易程序开庭!”
瓦妮莎皱起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既判力陷阱’!”
言桐一脚踹在桌腿上,桌上的咖啡杯和打印纸同时弹了一下。她暴躁得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
“只要明天下午法官的法槌一敲,你表舅那个案子的判决就生效了!在法律事实上,他就此彻底洗白,跟这320万的虚开案再无瓜葛!一旦生效——就算我们找出天王老子的证据,南区检察院这边的承办人也不敢轻易推翻北区法院的生效判决!那是严重的司法内耗,没有人愿意去碰那个马蜂窝!”
瓦妮莎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也就是说——”
“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言桐掐灭了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叼上,“不仅得把证据找出来,还得逼南区检察院在这个时间点前,强行给北区法院发函叫停那个庭审。去扯下那个老混蛋的遮羞布。”
她看着瓦妮莎,眼里没有了戏谑,只有赤裸裸的凶狠。
“你确定要打这场仗?过了今晚,就没有回头路了。”
瓦妮莎回望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退去半分。
“言律师,我今天出门前喷的香水叫‘绝路’。”
“……你们有钱人连发疯都这么有仪式感。”
接下来的长夜与白昼,瓦妮莎算是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泥地里的法学”。
言桐根本不怎么看那份厚厚的事实证据——那些都是死棋。她的核心思路极其明确:要想打破这个必死的局,唯一的方法就是向检察院甚至更上级的监督机关证明一件事——
这起案件存在重大的共同犯罪事实。不当分案将严重侵犯被告人的质证权。必须并案审查。
但这只是一句漂亮的法言法语。要把它变成现实,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而问题在于——
言桐突然停下了正在画的关系图。她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正襟危坐,脸上那股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的严肃。
“劳伦特小姐。”她喊了全名,“法理上能做的,只能到这一步了。再多——我就越界了。”
【系统:我来翻译!中译中:碍于刑法306条律师伪证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律师取证步步凶险。她不能亲自去碰任何可能被认定为‘伪造证据’的东西。】
「所以……」
瓦妮莎读懂了言桐眼神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要让承办检察官顶着压力把案子合并,就必须由家属自己给出“表舅才是实际幕后黑手、且案情极其复杂交织”的实质线索。
律师不能说的话,家属可以做的事。
实在不能再明显了。走出言桐那间又小又破的隔间后,走廊上还发生了一段极为“偶然”的插曲:一个疑似是言桐同事的年轻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刑法典,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定律的优雅弧线绊了一跤。书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超绝不经意地摊开在某一页——正好是刑法第306条“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证据、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所在的位置。
然后那个年轻人以同样违反物理学的速度爬起来,火速离开了现场,并且“遗忘”了那本翻开的刑法。
瓦妮莎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行。意思到了。」
当天傍晚,瓦妮莎让正在家里滑跪的里奥签署了三份文件。
里奥此时已经从“少爷”状态彻底切换成了“狗腿子”模式,瓦妮莎说什么他就签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反正他以前也不看。以公司第一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他盖上了公司公章:
一、《紧急授权委托书》:明确授权表姐瓦妮莎为公司“特别合规调查专员”。
二、《公司财务与数据资产盘点指令》:明确指出因怀疑公司资产被转移,需在非工作时间突击盘点。
三、《数据鉴定聘用合同》:把那个“黑客朋友”和朋友的名字写上去,头衔是“特聘外部审计专家”。
三份文件,三枚公章,三个不可追溯的合法身份。
一场由家属主导的“合规调查”,就此拥有了完整的法律外衣。
当天深夜。南区某废弃的美术品仓库。
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中扫过,照出无数细小的微粒在空气中翻涌,像一场规模极小的雪崩。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画框、褪色的油画和锈蚀的铁架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松节油和霉菌混合的甜腻气味。
瓦妮莎带来的朋友戴着一层防尘口罩,毫不顾忌地在布满蜘蛛网的文件柜里翻找。瓦妮莎则戴着皮手套,举着相机,冷静地记录下每一个可疑的保险箱和账本。
【系统:咳咳咳……宿主,我们不是在玩恋爱攻略游戏吗?为什么变成了《重案六组》?这灰尘大得我的代码都在咳嗽!】
「你懂什么。与其去找Arvilon送花被拒绝,不如把事情做得漂亮点。她是个严苛的判官——你得交出一份让她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案卷。」
“找到了!”
朋友在一排厚厚的相框背后,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移动硬盘。灰尘厚得像给它穿了件毛衣。
“你表弟那废物之前顺嘴提过一句,说他们公司有些极昂贵的画作修复耗材去向不明,账本上却清清楚楚。这老狐狸——肯定有两套账!”
瓦妮莎连夜拿着硬盘赶到言桐那间又破又小的律所。
准确地说,那不是律所,是一间六十平的老公房改的办公室,走廊里堆满了成箱的卷宗和过期的红牛。言桐裹着那件永远不洗的卡其色风衣,蹲在地上接了个拖线板,好让她那台老年笔记本和外接硬盘同时工作。
经过一整夜的奋战,真相如同剥洋葱般展露出来。每剥一层,都更辣眼睛。
表舅不仅利用里奥的公司虚开发票,而且虚开的资金回流并没有进入公司的账户,而是通过几十个复杂的个人借记卡,经由三层空壳公司的来回倒手,最终流向了澳门一家□□中介地下的洗钱户头。
“他欠了赌债。巨额赌债。”
清晨六点,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言桐盯着屏幕上刺眼的水单记录,灌了一口已经温吞了的红牛,声音沙哑但亢奋。
“他不仅是逃税和虚开。他还涉嫌职务侵占和洗钱。那个五万块的‘隐匿账簿’小案子——简直就是他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防弹衣!先把自己钉死在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案子上,判个缓刑了事,从此在法律上跟320万的大案彻底切割。这老东西,真他妈是个天才。”
她回头看向靠在门框上、妆容丝毫没有乱的瓦妮莎。
“但今天,他遇到的是一个更缺德的天才。”
有了这些证据,言桐的硬核操作彻底展开。
她没有像常规律师那样客客气气地去递交申请书。她起草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火力极猛的文书——《关于强烈要求将另案处理之同案犯并案审查的法律意见书》及《排非线索提示》。不仅递交给了办理里奥案件的南区检察院,还直接抄送了上一级人民检察院的第一检察部。
不仅如此,言桐还在意见书里极其辛辣地写道:
人为割裂密不可分的共同犯罪,任由实际控制人以轻罪脱逃并借此锁定从犯的重罪事实。如果这被允许,无异于在司法实践中为犯罪分配、弃车保帅提供合法的程序温床。辩护人恳请贵院查明真相,保障被告人最基础的对质权。
“你真敢写。”瓦妮莎看着那份意见书的措辞,挑了挑眉。
“写都不敢写,我干这行干什么。”言桐把文件塞进那个破旧的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像在给手榴弹拔环。
次日上午十一点。
距离北区法院的三点开庭,只剩最后四个小时。
南区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听取律师意见室。
房间不大,一张会议桌、四把椅子、一台落地空调。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翘起。墙上挂着一面国徽,下面是一排整齐的卷宗柜。窗帘拉了一半,把窗外的阳光切成一道斜杠,正好劈在桌面正中央。
年轻的承办检察官王检坐在桌子对面,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他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言桐,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言律师,距离南区这边起诉期限明明还有一阵子,你今天急赤白脸跑来跟我提什么‘不当分案’和‘幕后黑手’?卷宗我早审完了,口供一致,证据链稳定。你让我现在启动退回补充侦查?你知不知道这搞不好就是办案事故?”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多了一层寒意。
“我年终考核还要不要了?”
“王检,您听我说……”
言桐的姿态放得很低。背微微弯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那是常年在体制夹缝中生存磨练出来的本能。但瓦妮莎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她的眼神像狼。
言桐从那件破旧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掏一颗需要小心翼翼才能捧出来的炸弹。
她轻轻推到王检面前。
“如果只是案情有误,我绝对不敢来碰瓷您的考核。但我当事人家属——”她微微侧身,指了指旁边始终端坐、西装笔挺、一言不发的瓦妮莎,“查到了这个。”
“我们不敢私自取证触犯律师伪证罪,但家属特急委托了第三方的商业调查公司。这320万虚开的发票,资金回流到了一个名叫‘泰坦通’的皮包公司。而这家公司……”
瓦妮莎适时地接过话头。
她的声音优雅、平静,且致命。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
“这家公司的挂名法人,叫李翠萍。是您卷宗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一位保洁阿姨——也是我表舅在乡下的远房表妹。”
王检翻阅文件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指尖停在了那份银行流水的第三页——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一条资金链,从光跃公司出发,经过三家空壳,最终汇入了一个澳门账户。旁边附着公司注册信息的截图,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李翠萍”三个字,身份证地址是一个瓦妮莎表舅老家的村庄。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王检,您看懂了吗?”
言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种刻意压低的恭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法庭上淬炼了无数次的、震耳欲聋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虚开!”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文件边角被震得飞起来。
“那个老狐狸在用你、用北区法院、当洗钱的洗衣机!今天下午三点,只要北区法槌一落,他就拿着合法的轻罪判决书,带着那洗白的几百万去澳门潇洒了!”
她身子前倾,几乎越过了桌面的中线。
“而您——南区的王大检察官——就会因为这起案卷里漏掉了一个涉案金额超千万的洗钱主犯,背上‘玩忽职守’和‘重罪轻诉’的终身污点!”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出来的。
“终——身——责——任——倒——查。”
“啊,王检。”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空调的冷风还在吹,文件的边角还在翘,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瓦妮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年轻检察官脸上表情的变化——从不耐烦,到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种被罪犯蒙骗利用之后、专属于检察官的、炽热的狂怒。
那种怒意不是爆发式的,而是从眼底一点一点烧上来的,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
王检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在那间不大的意见室里走了足足两圈,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然后他停下来,猛地抓起桌上那部灰色的座机电话。
手指在分机号上按得震天响。
“喂!侦查监督科吗?!”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个注重年终考核的谨慎青年了。
“给我立刻起草一份《要求说明不当分案移送审查起诉理由通知书》!马上派车!跟我去一趟北区法院——”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给我把下午三点的那个庭审叫停。把那个老王……老狐狸,给我从被告席上提出来!”
“嘟”的一声,座机被重重地扣回底座。
言桐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从她的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无声地滚了半圈。
而瓦妮莎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猎手收网的冷笑。
窗外的阳光终于越过了那条窗帘切出来的斜杠,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半个月后,老马咖啡馆。
言桐顶着一头比上次更乱的头发推开门。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脚步又快又重,风衣的下摆带着风——瓦妮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烟草、红牛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那是连续作战半个月的味道。
她走到瓦妮莎面前,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退回补充侦查及并案处理告知书》狠狠拍在了桌上。
咖啡杯里的液面晃了晃。
“成了。”
言桐几乎是倒在对面的椅子上。她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一次——真的点着了。第一口烟深深地吸进去,在肺里盘旋了很久,才从鼻腔里慢慢吐出来,化成一道浅灰色的烟柱,在老马咖啡馆发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这是过去半个月的拉锯战以来,她点燃的第一根烟。
“检察院顶不住压力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他们审查了那份两套账的线索。发现这案子根本不能分——你表舅那个所谓的‘轻微’逃税案,和这320万的虚开案存在资金上的直接重合。案子被彻底退回公安了,两个案子合并侦查。”
她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那个老狐狸的‘单人剧场’——被老娘炸平了。”
跟在瓦妮莎身后进来的里奥,此时正双手死死捧着那份能救他狗命的红头文书,激动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过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屋檐。
“退回了……不需要认无期了?!表舅成主犯了?!”
相比半个月前在瑞阁会议室里的嚣张跋扈,此刻的里奥连骨头都是软的。之前那种死撑的少爷面子荡然无存。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精准且极其熟练地滑跪在瓦妮莎的高定高跟鞋前——那个滑跪的流畅度和精准度,说明这个动作他在过去半个月里至少练习了五十遍。
“姐!!你是我亲姐!!不!你是我亲妈!!”
里奥一把抱住瓦妮莎的小腿,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鼻涕在他脸上拉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泪水把他仅剩的一点体面冲得干干净净。
“以后劳伦特家族里谁敢对你大声嚷嚷,我他妈第一个冲上去咬死他!我里奥以后就是您门下最忠诚的狗!”
瓦妮莎嫌弃地抽回自己的腿,用鞋尖点了点他的肩膀:“滚一边哭去。别弄脏了我的丝袜。”
里奥不仅没生气,反而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抱着那份文书亲了又亲,嘴唇在红章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接下来呢?”瓦妮莎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面不改色地看向言桐。
“接下来?”言桐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接下来就是你表弟当庭和表舅互咬的精彩环节了。由于并案,我的阅卷权恢复了——表舅所有的笔录我都能看到。在法庭上交叉询问的时候,我会把那个老东西所有的口供漏洞都撕开。里奥虽然蠢——”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亲吻文件的里奥。
“——但从犯的定位算是稳了。再加上他把漏洞里的资金补上,能从十年以上直接打到三年,甚至缓刑。”
“至于那个表舅——”
言桐将烟灰弹进咖啡杯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罪加一等。还得加上伪造事实妨碍作证的风险。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瓦妮莎,难得露出了一丝真心的、不含任何职业成分的笑意。
“大小姐,这案子办得还算漂亮吧?”
“漂亮极了。”
瓦妮莎端起咖啡,向她遥遥一举。杯沿碰了碰空气——算是敬了一杯。
“言律师。劳伦特家族以后的常年法律顾问,我会建议他们换成你。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穿高定西装的律师,都更像个真正的斗士。”
角落里的里奥听见了,立刻冲过来试图单膝跪地深情表态。结果老马咖啡馆的地板上不知道洒了什么——大概是之前打翻的咖啡——滑得要命。他的单膝直接变成双膝,整个人一个滑铲冲到了言桐脚边,差点把她连人带椅铲翻。
但是态度没问题——
“言姐!亲姐!你们是我唯二的姐!”
言桐低头看着这个滑到自己脚边的两百斤男人,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好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