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伏雨棋》吕禾珠

6、都是做戏 除

　　除夕夜，是别样的一家团圆。

　　圆福县的船上，都是喜气洋洋，笑声很大，所有人都在笑，没什么话说，就笑。

　　阿缸带回来的那只小狗养胖了不少，很亲人，见到谁都是喜欢咬着对方的裤角，一听有人说话就跑过来。

　　人不对劲，小狗也是，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却笑得满是讨好，看破不能说破，于满柔突然想到一点，也许真相比她想得还要可怕。

　　都是做戏，没有谁比谁高贵，她和圆福县船上的人们处境是一样的。有一点屠止钦说得没错，过年了就该高高兴兴的，就该讨个好彩头，总是愁眉苦脸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做过裁缝的陈大娘找了几块好料子，送给于满柔。

　　人的心肠都是柔软的，圆福县船上的人们大多都是穷苦出身，比起猜忌他们更愿意表达善意。陈大娘是经常过来串门的，热情得过分，但是不惹人反感，热情中藏着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更值得人敬佩。

　　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真的要生下屠止钦的孩子吗？她仍在犹豫。屠止钦不是哪种会轻易改变的人，只凭一个孩子就让他弃恶从善怎么可能。

　　不生下这个孩子，爹娘和哥嫂还有小玉一定活不成。难道，她要借他人之手来除掉这个孩子？

　　于满柔笑了，她不会这样做的，为了自己一家的平安，陷害无辜，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除了屠止钦谁也不欠她的。

　　“男孩女孩都好，我们没那么多讲究，谢谢陈大娘，您总这么客气。”于满柔摸着几块好料子，心也平静了不少。

　　陈大娘做人做事都很大方，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加倍还回去，从不欠谁的，也像是无形之中与人群拉开距离，于满柔更愿意相信陈大娘是有遗憾太多的人，所以才会拼命对身边的人好。

　　“说好话才能有好日子，老天爷都爱听。”

　　“屠夫人啊，大娘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不论男孩女孩，平安就好，不能长得太漂亮。”

　　“我那短命的儿子啊，就是因为长得太漂亮，所以才——“

　　陈大娘还没说完见到屠止钦过来，立刻变了脸色，是又敬重又害怕。

　　屠止钦倒是一反常态和陈大娘笑着打起了招呼，闲话家常，像是寻常人家的邻居，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比亲戚更加热络些。

　　陈大娘离开后，屠止钦看着那几块布料出神，几次忍住想要把布料丢出去的冲动，质地太差，拿来擦桌子都嫌不够格，但是他的满柔节俭，他不能惹她不开心，她都这样乖了，他于情于理都该多顺着她心意一点。

　　于满柔翻看这几块布料的花纹，有虎头的，蝴蝶的，还有莲花的，都好好看，唯独底下那一块比翼飞鸟的她看了一眼就吓得扔出去。

　　是红色，很漂亮的红色，但她只会想到屠止钦俊脸上沾染了血珠，目色发赤，他剑上滴落下来的血和地上的血连成一片。红色于她而言不再是喜庆，而是恐惧。

　　“怎么了？满柔，我看看。”屠止钦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余光看向那块比翼飞鸟的布料。

　　他也有正常的时候，此刻就是，于满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放弃斗争，只要活下去，总有她能离开的那天。

　　能哄一时是一时，能骗一天是一天，至少如今屠止钦是多半相信她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开，她也表现得不会离开的样子。

　　“没事，那上面有虫子。”说话声，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个除夕夜很热闹，大家都在圆福县的船上吃年夜饭。阿缸也没再说些难听的话，爹娘认识了很多老乡，都是来自鱼江县在圆福县打拼的人们，精神好了许多。

　　就连哥嫂都激动得用手语比划，小玉在她身边，也笑了起来，小玉告诉她，阿缸带回来的那只小狗太可爱了，总喜欢跟着她，陪她玩，阿缸也很好，会带她去看刚捕的鱼，给把鱼里偶尔有的小螃蟹和小虾拿给她养着玩。

　　只是，她仍旧不习惯，屠止钦在这样多人面前也要牵着她的手，她心里抗拒他的靠近，他的手心很热，但他的心肠太冷。

　　屠止钦生怕于满柔跑了，强扭的瓜不甜，强娶来的妻子当然最怕失去，更重要的是，这世上没有一种药可解，只有靠近她，亲到她，抱到她才可以疏解。

　　酒过三巡，欢笑声不断，大家都期待着新一年会发生哪些好事，小玉也撒娇开始要起了压岁钱，每年都是如此，小玉不是个贪心的孩子，购买一串糖葫芦就行。

　　就在哥嫂准备掏出压岁钱的时候，宋张氏按住了大嫂的手，然后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里面满满的，是很多钱。

　　“不用，我给小玉就行。她和我的欢儿一样大，欢儿最喜欢除夕夜了。”

　　“除夕夜有欢儿爱吃的锦鲤糕，米糕太甜我总不让他多吃，可惜啊，再也没机会了。”

　　大嫂自然是不能要宋张氏的钱，只是先接过来，等宋张氏酒醒了再还回去。

　　宋张氏过来敬酒，于满柔不知如何是好便以汤代酒，屠止钦一把夺过汤碗，眼神凶狠看着宋张氏。

　　“你想做什么？”那是充满审问，怀疑的语气。

　　宋张氏突然笑了笑，摇了摇头，恢复往日的平静：“我没你那么狠，屠夫人是无辜的，我只会恨你，绝不会迁怒她。”

　　“屠夫人，请相信我。”

　　“这个孩子，一定要好好长大，到时候，我也像教小玉一样教她读书认字。”宋张氏还是没忍住，半蹲下来，隔着几步路，像是抚摸孩童的手势。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我也有家，我也有孩子，我夫君什么都好，我公爹婆母也好，所以，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直到夜深，于满柔还是耳尖听到了这两句话。心里多日的担忧和猜测成了真，她很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才会这样，是不是，都是她的错。

　　她阻止不了屠止钦，也干涉不了他的决定，她能做的到底还有什么？

　　“我啊，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那当然，我可是妞妞！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姻缘我都可以帮忙。”

　　“你夸我啊，对嘛，我就是很厉害！”

　　“你什么时候才现身嘛，不然羽娘回来看到了会以为我在自言自语的。我知道你是真的存在的。”

　　又是一场雨.棋盘上的雨水还是擦不干净，若是有情人足够坚定，并且没什么阻碍的话，小毛毛雨就够了，哪里会像是这样的情况，都是大雨不断，再这样下去，妞妞得打伞了，哎，不过打伞也好啊，她新买了有草莓印花的伞，可好看了，正愁没机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