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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毓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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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毓清的手微微颤抖着,勉强撑起笑来:“您……您这是,什么意思?砚清小时候确实跟老爷子亲近,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家里的事他哪里懂。老爷子走之前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事都是我在跑,砚清在国外读书呢。再说了,他一个庶子,就算继承,也不过是能那点钱罢了……”
顾长庚掸了掸烟灰,轻轻拍了拍沈砚清的头顶,眼睛看着窗外,悠悠道:“沈老爷子扛着压力,和翼洲人作对了一辈子,谁知道,他死了以后,纱厂就要被自己的儿子送到翼洲人手里了。”
咯噔一声。
是沈砚清默默把茶杯放到桌上,里面的茶水已经空了。他跪在地上,抬起脸,朝沈毓清笑了一下。
沈毓清的脸色已经发青了,抖着嘴要说什么,被顾长庚打断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眼神冷冷地刺向沈毓清:“既然遗产也有他一份,纱厂你又守不住,那换个厂长又如何?别跟我扯什么嫡庶份额,沈老爷子的家业如何丰厚,我也有所耳闻。莫非沈老板想让顾某清点一下么?”
沈毓清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
把沈砚清送出去,简直是他犯的最大错误!
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
虽然沈砚清当年是被他挤兑到国外读书的,虽然这小子是个庶子,虽然他才满十八岁——但他确实是有继承权的!
杀了他,面前这位爷就没了跳板,来动他手里的厂子!
毕竟这年头,大家面子上还都要讲究个名正言顺才是。
沈毓清干咽了一口,挤出笑来:“顾爷,您这话说的……换厂长这么大的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厂子里还有几位老管事,股东会也得走个过场……您容我几天,我先跟几位叔伯商量商量?”
顾长庚痛快地点点头:“可以啊,那就什么时候商量清楚,什么时候恢复生产好了。你们商量出了结果禀报我一声。砚清,走吧。”
“哎别别别,您留步,留步。”沈毓清连忙赔笑,“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说什么?”顾长庚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人,没你想象得那么嘴严。你爹是翼洲人暗杀的,你接手了厂子,这个压力就到了你身上。你撑不住,要带着厂子投了翼洲人,对不对?”
沈毓清张着嘴:“我、我、我、我……”额上汗出如浆。
半晌,他一咬牙,反而笑了:“顾少爷,这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想您应该也是懂的。如今王室衰微,群雄并起,在下也只是想投一明主不是?”
顾长庚听了这话,倒是睁大了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两下:“嚯!还投一明主……你说说你啊,咱们都是中周之人,你怎么不知道投咱们呢?民生纱厂——全临江府最大的纱厂啊,谁不想要呢?你守不住,咱们就换个守得住的人嘛,你说是不是?”
沈毓清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然后忽然说:“顾爷,您……您知道翼洲人为什么盯上我这个厂子么?”
顾长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了沈毓清一眼。
沈毓清脸上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来:“翼洲人要的不只是纱,他们要的是厂里那台印染机——那台机器是从西边进的,全国只有三套。他们想用那批机器改生产线,做军需布料。您今天把厂拿走了,翼洲人明天就会来找您。我怕翼洲人,您不怕?”
顾长庚摇着头笑了:“不是我怕不怕的问题,是翼洲人会不会为了你这条狗,来和我打擂台的问题。”
他抬手比划了个枪毙的手势:“你说,我要是找个机会……嗯?别忘了,临江府是谁的地盘。在顾家的地盘投翼洲,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您杀我,可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说,您想给您那糟烂的名声上,再添一笔?那样,纱厂您就拿的稳了?”沈毓清脸上的笑带着点狡猾,“我看不如这样,我做主分我这庶弟三层家产,连他这个人,都是您的,您觉得如何?”
顾长庚玩味地笑了:“沈厂长可真是大手笔啊……啧啧啧。不过我要,就要整个的。沈家家财万贯,怕是有数百万之巨,把纱厂分给这小子,其余的你拿着做什么不好?偏要跟我在这儿抬杠。”
沈毓清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您要纱厂,翼洲人也要纱厂,可民生纱厂只有一个,我该给谁呢?您也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别让我这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沈砚清此时忽然碰了一下顾长庚,顾长庚低头看去,只见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又扫了一眼沈毓清。
顾长庚知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直接说:
沈砚清依旧跪着,微微仰着脸,轻轻地说:“长兄,阿爹真的没遗嘱留下来么?阿爹和翼洲人作对了一辈子,你说,他遗嘱上会不会写点什么?比如……投诚翼洲者,分文不得,逐出家门?”
沈毓清的脸色一下子绿了。
沈砚清还是乖乖地跪在顾长庚脚边,声音柔软:“长兄,你说这份遗嘱在还是不在呢?若你手里那份毁了,会不会旁的叔伯手里还有?它,能不能无中生有啊?”
沈毓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咬牙笑道:“好小子,我早该杀了你。”
顾长庚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诶,你当老子是死的?顾家就算是一颗石头都金贵,别提我顾某养着的人了。”
沈砚清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一下,只是没有人看到。
沈毓清甚至没看顾长庚,而是死死瞪着跪在那里的沈砚清,半晌,才慢慢挪开眼神,转向顾长庚:
“顾少爷,您也知道了我的意思,不过嘛,这厂子的归属,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总要由各位股东叔伯投票来决定。我发誓,我绝不轻易投了翼洲,我马上就去和叔伯们商量,如果做不到,立刻天打雷劈。您信我一回,成不成?”
“天打雷劈?哈哈哈……天打雷劈……”顾长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摆手,“要是发誓有用,我顾某人恐怕已经被雷劈了上千遍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了,沈老板,我给你一天时间想清楚,商量清楚,明天呢,我要一个答案。砚清,走了。”
顾长庚的福特车开出了民生纱厂。
沈砚清浑身汗淋淋的,剧烈喘息着,几乎是瘫在了汽车座椅上。
——合着刚才,这小孩儿一直都在绷着。
汽车行驶在旧时代临江府的大街上,顾长庚望着外面的场景,依然觉得格格不入。
西城区的梧桐叶子还绿着,洋房的铁艺阳台上摆着一盆盆天竺葵。
然而,再开出去两条街,画风就突然变了。
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破破烂烂的衣衫用竹竿晾在外面,像是一面面陈旧的旗帜。
路上都是泥泞,穿着明显大一码衣服在街上跑的小孩儿,他们这时候就开始挣钱养自己了。
一个头大身子细的小孩儿看到车来,似乎觉得新奇,张着一双都是泥的手,追了两步,摔在地下,衣服蹭破一条。他抓着衣摆,哇地哭了。
哭声随着车的行驶渐渐远去。顾长庚坐的这辆车已经算顶好的了,依然能听到零件的声音和发动机的噪音。
沈砚清盯着那个小孩看了许久,直到转了个弯,再看不到了。
车也没有那么稳,路也没有那么平,坐在车里的人总是摇摇晃晃的。
尤其是这个当司机的手下,他转弯居然不减速!
顾长庚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司机的肩,示意他慢点。
“啧,没看到小孩儿快吐了?车里就这么大,我可不想他吐我身上。”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看起来这回这个比较合您心意啊,不光留了夜,还带在了身边。”
……艹,看来这罄竹难书的罪恶,现在都要算我头上了。
顾长庚瞧了一眼小孩,矜持一笑:“还行吧,这个小孩儿,还有点用。”
沈砚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手在袖里攥成了拳。
他慢慢抿着嘴,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腮。
司机笑着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您这回这位,有什么不一样啊?您这素了三个月,怎么就收了这一个?”
顾长庚过了一下三个月内的记忆,嗤笑一声:“那些个要么风尘气太重,要么一点风情没有,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咱要的就是良家这个劲儿,弄得和逛窑子似的就没意思了。”
“原来如此,要不然这位合您的心意呢。”司机恍然大悟,“也是您厉害,这么个烈马样的小子,一晚上就理顺了。”
顾长庚“啧”了一声:“开你的车去吧!话怎么那么多。”
司机嘿嘿笑着闭了嘴。
沈砚清没出声,低着头,眼睛快速地动了一下。
顾长庚揉了揉沈砚清的头发:
“好了,也就明后天的功夫,民生纱厂的厂长就会换成你。怎么样,开心吗?”
小孩儿没出声,只是悄悄点了点头。
“但你记着,纱厂是你的纱厂,你是我的人,要做什么,先得问过我,我说什么是什么,明白了?”
“明白的,先生。”
司机笑道:“少爷,您这是烽火戏诸侯?比千金博美人一笑都厉害啊!”
顾长庚冷笑:“老爷子不是嫌我没事儿干招猫逗狗的么?咱这就干点正经事。民生纱厂啊,多好的招牌。哎,小爷给他弄到手了!”
司机赞同地嗯了一声:“老爷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民生纱厂的管理权,也会开心的。”
顾长庚呵呵一笑:“开心?免了吧,他估计只会骂我两句,比如什么‘你小子终于知道干点正经事’,最后一定会绕到‘快点给我生个孙子’。”
司机也笑了:“老爷说的也对啊,您都玩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正经婆娘了不是?”
顾长庚挥挥手,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再说吧,再说。”
他捏了捏沈砚清的脸:“再说了,知冷知热暖被窝的人,我不也有嘛?”
司机失笑:“那能一样么?少爷您就知道和我们开玩笑。”
沈砚清静静地趴在顾长庚的膝头,慢慢平复了呼吸,跟随着车的行驶慢慢晃悠。
忽而,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