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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不拦你   白 ...

  •   白七怀中原本安安静静的江羽,一落入沈相手中,便立刻放声哭嚎。

      白七在一旁憋笑,终究还是看不过去,上前一步,就着沈相略显僵硬的手臂,微微俯身,轻轻拍着孩子的侧背。

      她在离沈相极近的位置俯身,长睫垂落,轻声呢喃,语调温柔地哄着他怀中的孩童。

      落朗眯起双眼,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位上一秒还周身杀气腾腾的人,下一秒便脊背僵直,任由白七毫无顾忌地靠近。

      沈相长发上系着的瑾山门朱红色发绸,拂过他的发簪,一尘不染,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扫过脖颈,垂落在空中,无波无澜。

      落朗:“……”

      司马霆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

      他尚且不清楚白七女儿身的真相是有不知此事知晓者有几人,又瞒下了多少人,其中底细始末,他一概不知。

      因此,他也无法确定,沈相知不知道此刻他与白七的距离,已然算不上安全。

      司马霆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沈相身后的三人,齐刷刷抬眼望向前方,只用眼神便给出了答案。

      白七眨了眨眼,踮起脚尖,从沈相身后放眼望去,随即微微怔住,又带着几分慨叹轻笑出声。

      此时的石窟外,早已一片狼藉。

      黄白色的帐布散落满地,凌乱不堪,石窟门口捆着一众山匪,山谷里所有的匪寇,似乎都被绑住手脚,集中赶到了此处。

      土块沙粒混着灰尘,随风扬起,遍地皆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看着门口密密麻麻被捆缚的山匪,白七即便早已预料到沈相的实力,亲眼目睹此景,仍是不由得一惊:“这些,都是师兄一人解决的?”

      孟伊儿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你瞧瞧我们身上,哪有半分打过架的模样。唯独沈师兄,面对匪寇蜂拥而上,衣摆上难免沾染了些许灰尘。”

      宋南畔淡淡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赞叹:“师兄衣袂飘然,以笛作剑,出招凌厉,我们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白七身形一顿,抓住了其中一个字眼,回身站定,脸上笑意清爽,却藏着几分探究:“剑?”

      落朗原本挂在嘴边的夸赞之语,瞬间默默咽了回去。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沈相也没有再沉默下去的必要。

      他扬手轻挥,一道凌厉漂亮的剑弧划破空气,寒光凛然,手中青色玉笛韵味悠远,这一挥,极具张力与美感。

      白七眯起眼,笑盈盈地望着沈相执笛摆出的剑姿,饶有兴致地问道:“这可就有意思了,师兄出身以刀立派的瑾山,怎么会使出剑招?”

      沈相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只是略懂皮毛,上不得台面。”

      “哦——略懂皮毛——”白七拉长了语调,笑意盈盈,“师兄身上的秘密,还真是多呢。”

      “……不是有意瞒你。”

      白七忽然嗤笑一声,看着沈相难得露出几分沉默无措的模样,心情总算好了些许,抬手无所谓地摆了摆。

      “也罢。既然满山匪寇已除,邹家剩余人丁也已平安,麻烦伊儿师姐、宋师兄和三朗,去各处山洞搜查,解救人质。”

      “至于这位,对剑法只是略懂皮毛的师兄。”

      她抬眼看向沈相,语气依旧轻快:“你曾说过,有幸参与过四年前的那场大战,是吧?”

      沈相沉默片刻,终究抵不过她的目光,似是妥协一般,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白七看着他愈发沉默的样子,笑眼弯弯,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抬手,割下自己身上本就残破的白色武袍布料,重新裹在右臂的伤口上:“师兄随我来,你也该去见见万寂林,还有……邹轻歌。”

      “邹轻歌?”孟伊儿不太理解,“她原来跟着我们上山了?”

      宋南畔也不能理解:“她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出来吗?”

      “……一看便知。”

      其余三人没有迟疑,当即起身离去。

      沈相却立在原地未动,无言将笛收起。

      白七有些不解,将刀回鞘,望着沈相,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司马霆缄默不语,目光落在白七身上,借着石窟口透入的微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张被瑾山门大半女弟子交口称赞的面容,主人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女子。

      她生得白净无瑕,待人处事不卑不亢,平日里总是一副随性轻松的模样,弯起眉眼时,望向人的眼神熠熠生辉,虽不似明珠般耀眼,却自有一番夺目光彩。

      这姑娘能文能武,可静可战,前一秒还透着机灵狡黠,下一秒便能横刀立马,将刀刃架在敌人脖颈之上,还能笑着谈笑风生。

      白七并未留意到司马霆神情的异样,反倒是沈相忽然侧目,与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司马霆身形一顿,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白七扯开了话题:“我们一同进去,见见万寂林。”

      三人再次踏入石窟,浓烈如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人神智发沉。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空气中混杂着灰尘的血腥气,不断侵袭着鼻尖,昭示着半刻钟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变故。

      白七运转内力封闭五感,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怔住。

      万寂林半跪在地,双手紧紧环抱着邹轻歌。方才她与司马霆离开时,尚且温热的身躯,此刻已然冰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只剩一片死寂。

      这四年间,万寂林或许的确心怀怨恨,乃至因爱生恨,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勾结官府、残害百姓,私自开采本应上报朝廷的黑矿。

      他手中所敛,所花的钱财,无一不沾着浓烈的血腥味,肮脏不堪。

      可他做尽这一切恶事,所执念的人,终究在他眼前横刀自刎,用自己的生命,彻底揭开了他所有的丑恶罪行。

      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冯邦顺,身旁躺着临终前仍满心悔恨的邹轻歌,而跪着的,是曾经名动江湖,却误入歧途、害人无数,最终只能抱着心爱之人遗体的万寂林。

      白七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目光落在穿透万寂林双肩琵琶骨、高高悬起的粗笨铁链上,细碎的灰尘附着在铁链之上,在微光中朦胧可见。

      一时之间,石窟内陷入死寂,最终竟是万寂林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在瑾山。”

      白七身形微顿,下意识看向身旁沉默的沈相。

      沈相语气平静,并未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开口:“你私自开采朝廷稀矿,乃是杀头重罪。”

      “凭他们处置,未免便宜了我。”

      万寂林缓缓低下头,轻柔地捋顺邹轻歌面颊边的碎发,而后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湖本就与朝廷势不两立,如今看似平和,实则依旧水火不容。”

      “况且你们已然知晓,高州官府,同样为了这朝廷矿藏,以公谋私、草菅人命,他们,同样是死罪。”

      白七眉头微蹙,她清楚万寂林所言句句属实,无从反驳。

      沈相侧过头,见身旁的白七微微垂眸,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

      安抚的动作轻柔至极,让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你还年轻,不懂我这半生早已没了争强好胜的志气,只求安稳度过余生,便已足够。”

      沈相依旧沉默,却似是洞悉了他心中所想,答非所问地吐出一句:“我不拦你。”

      白七眉峰紧蹙,刚要有所动作,便被司马霆伸手拦下,他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并非惧怕万寂林发难,毕竟沈相说过,当年那一战沈相有参与,沈相年少时,万寂林便不是对手,如今更是毫无胜算,所以她从不担心万寂林会对他们出手。

      她只是满心疑惑,沈相那句“我不拦你”,到底是何用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猜测,在白七错愕的注视下,万寂林缓缓拔刀,横刀抵向自己的脖颈。

      周身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碰撞声,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

      和邹轻歌那时横刀自刎的姿势一模一样。

      白七一僵:“万寂林,你现在……”

      “杀人偿命,我应得的。”

      万寂林就站在邹轻歌的遗体旁,脚下的鲜血漫过他赤裸的脚尖,微光洒在血泊之上,映出飘忽不定的光影,反倒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他的语调、神态与动作,都平静得异常,却已然下定决心,要在自己逝去的爱人身旁,自刎赎罪。

      “还望几位亲眼见证,万寂林以命偿命,告慰所有被我残害的无辜亡灵。”

      刀光一闪,血花迸溅,铁链剧烈晃动了几下,周遭很快便归于死寂。

      万寂林的身躯轰然倒地,恰好躺在邹轻歌的身旁,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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