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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不细说,我便不会过问 石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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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死寂沉沉,尘埃浮在稀薄的天光里,缓缓流转。
铁锈血腥浸透每一寸空气,阴寒黏腻,压得人呼吸都格外滞重。
地上血泊凝着微光,顺着石缝蜿蜒蔓延,两具尸身静静相躺,周遭铁链悬垂不动,只剩零碎的铁屑落在地面,细碎无声。
三人方才一路赶来尚且心绪平和,跨入洞内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脚步齐齐顿住,面色骤然发白。
万寂林横刀自刎了?
满目狼藉,两具尸体横倒在地,还有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容,皆是毫无生气。
落朗瞳孔骤缩,语气压着难以置信:“怎么回事?洞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多出一具陌生尸首,还有邹姑娘的遗体?万寂林怎么突然……”
宋南畔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血迹、断裂的刀刃,又落回那穿黑衣闭目不起的男人身上,神色沉凝。
孟伊儿缓步上前,视线凝在邹轻歌脖颈那一道干净利落的创口上。
目光细致,指尖虚悬,没有触碰,嗓音偏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怎么,这伤口平整利落,没有挣扎痕迹,看模样,像是自刎。”
洞内光线昏沉,岩壁凹凸,阴影层层叠叠压下来。
白七立在原地,指尖微僵,眼底褪去先前的笑意。
她看着地上相依而死的两人,不知是该可怜谁。
她不同情万寂林半生作恶,私开黑矿、勾结官吏、手上沾满百姓鲜血,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可此刻看着他最后选择以命赎罪,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平静赴死,又生不出憎恶。
两段纠缠四年的爱恨,到最后没有和解,只剩两具冰冷尸身。
可悲,也无解。
白七侧过脸,气息低沉,同司马霆一并对着三人扼要复述洞内始末。
“我们进来打斗一番后,中途我们不敌万寂林,是邹轻歌刺中他一刀。”
“邹轻歌?”孟伊儿反应过来,看了眼地上,“是我给她的那把刀?”
“邹轻歌自刎,万寂林也许是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
话音落,石窟再度沉入死寂。
三人听完,皆是默然。
“……事情了结。”
沈相轻轻垂眼。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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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州路途辽阔,距瑾山门地界甚远。
当初紫樨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赶路许久,才终于踏进门内。
马匹喘息未定,她翻身利落下马,气息紊乱,径直闯入杨于洪的院舍。
杨于洪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摸摸,都来不及咽下,听紫樨言简意赅讲明情况,来不及多思虑,当即下令两位长老,率领门下数十弟子火速驰援山谷。
路途遥远,车马疾驰,待瑾山门一行人赶到山谷时,天色已然偏昏。
洞内残局早已收拾妥当。
白七与司马霆已然将万寂林和邹轻歌仔细合葬,土石覆坟,痕迹规整,几人正准备收拢冯邦顺和那些山匪的遗体,带上一众获救人质动身出山,紫樨恰好到了。
几人各司其职,沿途警戒,排查暗处遗留的暗器,一路护送,终于行至山外高州衙门门前。
白七便将冯邦顺的遗体交付给了冯阿婆。
老人垂着发白的眉眼,指尖细细抚平他的衣襟褶皱,神情安静平和,不见剧烈痛哭。
白七站在一侧,心底隐隐讶异。
想来冯阿婆心中早已知晓结局。
恩怨辗转,因果轮回,她素来通透,早就料到终有这么一日。
白发人送黑发人,于她而言,便是这场纠缠落到最后,逃不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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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州衙门外天光昏淡,晚风微凉。
白七立在正中,抬手拿起铜锣,声声敲响。
沈相守在她身后,玉笛拢在怀中,墨色长袍衣袂随风轻漾,身姿挺拔沉静。
不言不语,立场直白,摆明了全程为她撑腰。
门内值守府吏听见门外锣声,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一眼瞥见外头阵仗,黑压压皆是江湖之人,当即吓得脚步踉跄,险些跌落在地。
衙门外刀剑锋芒毫不遮掩,武者林立,气场压人。
衙门门外,端刀弄武的人毫不掩饰,黑压压的占了一地,却只有一位瘦瘦小小的白衣少年郎正在嚣张敲锣,手中的铜锤快出残影,随意侧目,瞧见官吏,似是不屑一般嘁了声。
她双臂缠绕的碎布早已被血色浸透,狼狈刺眼,周身锋芒却分毫未敛,一眼看去,便是一身桀骜,绝非易与之辈。
府吏不敢贸然出门,心头惶恐,转身就要向内通报。
“站住。”
两个字落下,语气不重,却让府吏身形僵死,下意识顿住脚步,脊背发紧。
转瞬之间,白七身形一晃,独身径直跨入院门。
府吏慌神拔腿狂奔:“大人!外面有人——”
“走路可要看好脚下呀,小兄弟。”
话音未落,寒光掠过眼前。
白七的刀刃轻巧横在府吏眼前,距离分毫,没有伤人,威慑却足够刺骨。
她不知何时已然近身,眉眼带着无害的笑意,缓缓收刀,耐心平缓:“我无意动手,专程登门,有要事同你们大人商议。”
府吏心底惧意难压,根本不信,仍旧扬声高喊:“大人!有歹人擅闯公堂!”
“真是没意思。”
白七轻嗤一声,不再多言,转过身,笑意闲散,静静望向深处紧闭的内院房门。
片刻过后,木门从内推开。
一名大腹便便、须发花白的官员缓步走出,衣衫凌乱,发髻松散,神色仓促,显然方才正在酣乐,被骤然打断。
白七目光淡淡扫过,语调压得轻浅。
“呵,不愧是一方父母官,连胡须都打理得这般层次分明。”
视线再一转,门后快步跑出一名丫鬟,衣衫凌乱,发丝蓬乱,步履慌张。
白七瞬间了然:“大人倒是好雅兴,暮色初临,长夜未至,倒先提早过上了春宵良辰。”
句句皆是戏谑,字字带着轻蔑,毫不遮掩。
官员理亏在先,又看清外头步步紧逼的阵仗,也不好拿官威压她,只能强行挤出笑意:“小兄弟何必如此锋芒。有事尽管直言,本官身为一方父母,自会竭力替你排忧解难。”
白七轻轻叹气,手中铜锤随手抛起,再接回掌心。
院内一众官吏目光齐聚在她身上,她动作闲散,语气条理分明,缓缓开口。
“那我便借大人这句承诺,想来大人清楚,高州外侧,有一座连绵群山名唤万寂岭,整条高地水源,皆是自岭顶顺流而下,供养一方百姓。”
官员的头上冒出些许冷汗。
“可近四年以来,水质日渐浑浊,无法饮用,无法洗漱。山间流水如此,地下井水亦是同理。百姓打上来的井水发黑,水底沉淀细碎矿屑,污浊不堪。”
她抬眸,直直看向官员不断渗出冷汗的面颊,面上依旧是一副百姓无助的凄然模样。
“还望大人秉公断案,彻查山中水源,给高州一众平民,一口干净清水!”
“这……”
一段话抑扬顿挫,情理兼备,字字落地有声。
院内官吏人人心底清楚,个个神色发虚。
官员面色几番变幻,一边忌惮眼前少年看破官匪勾结,一边暗自盘算。
既然黑矿之事已然暴露,不如趁早止损,连夜遣人清走山中矿石,抹除同万寂林往来痕迹,清缴残匪,最后把矿藏尽数献给朝廷,反倒能化作自己一桩政绩。
思虑既定,他快速理好衣衫,干咳两声,面色摆正,俨然一副清官姿态,正色开口:“你所言属实,事关一方民生。本官定然彻查源头,即刻派人前往万寂岭,还高州百姓一方净水!”
“大人英明!”
白七忽然屈膝下跪,神色沉痛,声声恳切,似要泣血:“没有大人,就不会有今日之高州!”
官员面皮抽动,强行压下尴尬,缓慢抚着胡须:“起身吧。本官自有决断。”
落朗在门外听得瞠目结舌:“……小七这张嘴,不去做纵横家可惜了。”
孟伊儿立在一旁同样震惊:“……那老官员难道听不出小七最后那一句话是在阴阳怪气他吗?”
宋南畔展开折扇,耸耸肩笑道:“我们原本还在担心山中稀矿一事如何解决,现在也罢,不费一兵一卒,不仅解决此事,还断绝高州官府衙门和山匪恶寇勾结的关系,以绝后患。一石二鸟,不得不说,小七这个剧本和演技都极好。”
孟伊儿也是深深呼出一口气,两肩放松,眉眼弯弯看着院门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年郎。
白七步出衙门,掸了掸衣上浮尘,顺手接过沈相怀里熟睡的江羽。
见三人驻足不动,眉梢微挑,语气随意:“事情了结,怎么不走?”
落朗应声大笑,拽着宋南畔率先动身。
孟伊儿从容退让,示意身后长老与同门先行离开。
门前只剩白七同沈相,两两伫立。
黄昏落晖温软,鹅黄色霞光铺满天地,沈相一袭墨衣纤尘不染,玉笛稳在怀中。
落日余光落在他及腰长发和那缕朱红瑾山门发绸之上,冷硬五官被柔光冲淡,眉眼温润难得。
白七眨了眨眼,一瞬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笑意噙上眉眼间,有着些许水光,像春风拂过湖面,不论是她的长睫还是唇鼻,皆是活生生的灵动起来,狡黠得抓人眼球。
沈相看着她。
她静静眺望远方沉落的夕阳,又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孩童,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师兄,高山流水,长路跋涉,我们都一同走过了。”
沈相随她目光,望向天边落日。
“我清楚你心底藏着许多过往。人活一世,本就不必把所有心事悉数摊开,不用事事都往外吐。”
白七语气轻软,通透平和,没有半分逼迫。
“如果沉默也是一种温柔的成全,那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你不细说,我便不会过问。”
话音落下,她自顾轻笑一声,并未回头,看不见身后沈相早已失神,眼底心绪翻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下一瞬,白七忽然回身,凑近他身前,眼底藏着好奇。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怎么样师兄,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好奇探索的权利?”
幸好落日光芒晃眼,朦胧视线,掩去沈相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唇角轻扬,音色温柔低沉,字字清晰。
“只要是你想知晓。过往种种,我皆可一一坦言,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