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入梦》聆风的梦

35、番外三：顾星河 我对十

　　我对十四岁生辰礼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
　　像被风揉散的雪，一片片落在心上，冷得发疼。只记得混乱，记得尖锐的声响，记得母后倒下去时，衣摆扫过我手背的温度 —— 凉得像深秋的露。后来所有人都噤声，谁也不敢提那天的事。
　　我去问父皇。
　　他抱着我，指尖抚过我发顶，声音是刻意压平的温和：“星河莫怕，母后只是皮外伤。”
　　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皇那样落寞，像燃了半生的火，骤然被浇了一盆雪，连余温都快散了。我再笨，也懂了 —— 母后不是皮外伤，她是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我与母后，从来不像别的母女那般热络。
　　她不是不爱我，可她对我，总像隔着一层薄纱。父皇不许我在翊坤宫过夜，她从未争过，也从未留我。明明她不惧怕父皇，明明才是父皇对她言听计从，可她从来没开过口，让我多陪她一刻。她对我淡，对父皇更淡，整个人像一汪深潭，望不见底，也暖不热。
　　所以我依赖父皇，更甚于她。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那日伤了母后的人，有可能是我，我的心就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夜里蜷在被子里掉眼泪，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父皇终究是心疼我的。
　　他牵我走到母后床边，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语重心长，放下帝王的威严，像个寻常父亲，一字一句跟我交心。
　　他说，当我还在母后腹中之时，母后是为了护我受了伤，险些丢了性命，之后生了一场大病。
　　那场大病之后，她才变了性子，冷了，淡了，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他说，星河，你母后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连父皇都比不过。
　　这次生病，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压了十多年的心事，郁结在身，终于扛不住病到了，和我没有关系。
　　父皇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都是父皇的错，是我伤了她。”
　　我抬头看他。
　　才惊觉，那个永远挺拔、永远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皇，鬓角竟染了一丝霜白，眼角也有了细碎的皱纹。原来我的父皇，也会老。
　　母后躺了整整一个月，才醒。
　　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 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她真的要走了。
　　醒来的母后，看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她轻轻唤我的名字：“星河。” 然后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那是我记事以来，最暖、也最让我舍不得的一个拥抱。
　　我舍不得松开，可我也知道，父皇有话要同她说。我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守在门外，心揪得发紧。
　　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漫过门缝，钻进鼻腔。
　　我心里一沉，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的预感。
　　我推开门冲进去，廿七几乎是本能地扑过来，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可那一瞬间，我还是看见了。
　　父皇陪着母后，一起走了。
　　他不要我了。
　　那一刻，天塌了。
　　父皇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里写满了不舍，写满了歉意，写他没能陪我长大，写他对不起我。他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活着，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 把皇位传给了九叔顾钰的儿子，我的堂兄苏麟。而我依旧是尊贵的公主，余生安稳，衣食无忧。
　　可他忘了。
　　他走了，我没了母后，又没了父皇。
　　我就算坐拥天下富贵，又有什么意思？
　　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太爱母后了，爱到一刻也不能独活。我也知道，他很爱很爱我，只是他的爱，终究抵不过失去母后的伤痛。
　　新帝登基，再三挽留我在宫中。
　　我拒绝了。
　　我只想去皇陵，陪着父皇母后，为他们守孝。
　　父皇把进一、重九、廿七都留给了我。他们跟着父皇半生，历经血雨腥风，也倦了。陪我在皇陵的三年，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宫规束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竟比在宫里还要自在。
　　三年期满，我依旧不愿回宫。
　　我带着他们，离开了皇城，浪迹天涯。
　　在皇陵的那三年，我翻遍了母后生前整理的医书。
　　那些被我遗忘的、小时候的记忆，突然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
　　母后会耐心地教我写字，一笔一划。
　　她会给我讲故事，唱温柔的歌谣，坐在庭院里陪我种花种草。
　　她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管束的公主，她待我，像朋友，像知己。
　　原来我拥有过的温柔，从来都不少。
　　只是那时我不懂。
　　父皇说过，他与母后，今生缘分太浅，短到没能白头，短到连好好相伴几年都做不到。
　　我望着手里的医书，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行医，我要济世。
　　我要走遍天下，行医济世，积一世功德。
　　若真的有来生，愿我这一世的善念，能换他们一世相守，一世白头。
　　而我。
　　我会带着他们给我的生命，好好活着，走很远的路，救很多的人。
　　像他们曾经护我那样，去护着这人间烟火。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