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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二:七情锁阵(二)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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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后,顾钰没有半分迟疑,径直直奔玄清观而去。这六年来,他往返于玄清观与京都之间不下百次,却从未有一次,觉得这段熟悉的路途竟如此漫长,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满心都是焦灼与茫然。
一路疾驰,待他抵达玄清观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寒,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玄清观山脚下的石柱旁——那里有一块隐秘的暗格,正是当初绾绾让他放置玉佩的地方。
他伫立在石柱前,目光落在那处暗格上,却没有动手去取,周身静得只剩下山间的风声。那一刻,他的心中竟无比平静,没有了先前的焦灼与痛楚,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绾绾是不愿意他死的,她的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木盒,那是绾绾身边的侍女青筠,候在宫门前亲手交给她的,说绾绾让他带到玄清观,亲手烧掉的旧物。
木盒很轻,顾钰轻轻掀开盒盖,里面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一套小巧的刻刀,一方温润的白色玉石,一块色泽明艳的红色宝石,一支样式简约的白玉簪子,还有一方微微发黄的白色绢帕,帕子上绣着简单的纹样,竟是翊坤宫常用的汗巾样式。
他看着这些物件,一时有些发懵,恍惚间竟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与他有何关联。那支白玉簪子,他倒还有些印象——当年在玄清观时,绾绾常常用来簪发,只是样式太过简单,毫无特别之处,这般普通的簪子,不说绾绾有,连他都有十几支。
他拿起那方白色玉石,指尖抚过石面,触感温润,玉石被雕成方形,一面上还有浅浅的凹痕,似是雕琢之时未能磨平。他微微蹙眉,正欲将玉石放下,目光却无意间撇过一旁的红色宝石,心头猛地一震,一个诗句陡然浮现在脑海: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了,是玲珑骰子。绾绾是想做一枚玲珑骰子,难道……这是她要送给自己的?这个念头一出,顾钰心中竟生出一丝久违的窃喜,连眼底都泛起了微光。可这份窃喜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盆冷水浇灭——她明明让青筠转告他,要将这些旧物在玄清观烧掉,绝非赠予他之意。
一个他极不愿承认的念头,在脑中隐隐浮现,愈发明晰:这枚玲珑骰子,她要送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皇兄;她心悦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皇兄。
顾钰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木盒之中,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她嫁给皇兄,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嫁给了自己心爱之人。可既然如此,她为何会落得如今油尽灯枯、缠绵病榻的模样?一定是他的皇兄做了什么,所以她连爱她的心意都不愿告诉他。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痛楚与茫然之中时,一道清冷悠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翻涌的情绪:“痴儿,皆是痴儿。”
顾钰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阶旁,立着一位道人模样的男子。
他身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淡然,周身萦绕着一股出尘的仙气,仿佛早已在此伫立许久,将他方才的悲戚与失态,尽收眼底。
道人缓缓抬步,走到顾钰面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盒,又落回他泛红的眼底,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悲悯:“她既让你取出玉佩,便是将这性命送与你,便不算你夺了。”
顾钰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敛去悲戚,上前一步,对着道人深深一揖,语气急切而恭敬,满是恳求:“道长既知其中隐秘,求道长指点迷津。”
道人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语气悠远而沉重:“两个阵法缠绕,皆是为母之人,可一个心恶,一个却心善。”
顾钰心中愈发疑惑,眉头紧蹙,再次躬身恳求:“求道长说得明白些,顾钰愚钝,求道长解惑。”
道人收回望向山峦的目光,定定落在顾钰身上,语气放缓,缓缓开口:“自你与那女娃第一次踏入这玄清观,我便瞧出你二人命盘纠缠,藏着万般玄妙。那女娃慧根通透,心性纯良,我门下弟子,无一人及她,只可惜,她早已深陷尘世俗劫,这般好的资质,终究是可惜了。”
顾钰浑身一震,眼中的悲戚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诧异取代,他连忙抬眸,语气里满是急切与难以置信,躬身问道:“道长……道长竟识得我二人?”
道人闻言,面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染上几分斥责,亦藏着几分难掩的惋惜,语气冷了几分:“当年为你母亲布下那续命阵法的,正是我门下的不肖弟子。他罔顾道门戒律,妄改他人命数,窃取无辜之人的气运,祸乱因果,实乃我道门败类。”
道人看着顾钰羞愧难安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这其中的因果,我亦在局中,当年未能及时察觉弟子的恶行,间接害了那女娃半生,说不得全然无辜,心中亦有愧疚。”
“你出生之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你母亲心急如焚,为保你性命,便同我那不肖徒儿一起,布下了这九宸共生阵,将你与叶婉的命数死死绑在了一起,你二人同生共死,休戚与共,借她气运,续你寿数,你与她手中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便是维系着你们命数的牵连。”道人缓缓开口,将过往隐秘一一道来,语气里满是悲悯。
“而这玄清观山脚下,已被设下了六星转生阵。你的玉牌放置之处是其中一处阵眼,因你们命运相连,只有同你一起此阵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最大,可在阵法将成之际,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即使这气运是你从她那夺来的,却还是不忍伤你性命,才会让你前来取出玉佩,留你一条生路。”
顾钰浑身冰凉,指尖颤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喃喃问道:“她为什么要布下这样一个阵法。”
道人垂眸,语气里满是悲悯,声音悠远:“母亲爱子之心,怕是这世间最深沉的感情了,为了孩子,她们甘愿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她那在腹中夭折的孩儿,三魂未聚,七魄未全,本就无法转世,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这世间游荡,受尽苦楚。她跪在我面前,苦苦乞求,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能让这个孩子,能有转世新生的契机。”
顾钰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激动与斥责,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崩溃:“是你!你怎么能帮她?你明知布下这六星转生阵她会死的!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帮她!”
道人面色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凛然,眼神坚定:“你是在怪贫道害了她的性命?”
顾钰心头一震,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躬身请罪,语气满是愧疚与慌乱:“是顾钰失言,还请道长恕罪,顾钰并非有意冒犯道长,只是……只是一时情急,才口出狂言,还请道长莫怪。”
道人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贫道确实不该帮她,可此事,贫道亦有愧疚。当年九宸共生阵出自我门下,间接害了她。她找到我时,说这阵法妨害了她,也害了她的孩子,要贫道补偿她,而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为她那早夭的孩儿,求一个轮回新生的契机。贫道念及自身过错,也感念她的慈母之心,终究还是应了她,却没想到,会让她落得这般结局。”
顾钰连忙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道人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满是恳求与卑微,泪水混合着尘土滑落:“求道长,求道长想想办法救她,无论让顾钰做什么,顾钰都愿意,哪怕是折损阳寿,哪怕是付出一切,哪怕是魂飞魄散,只求道长能救绾绾一命,求道长成全!”
道人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决绝,语气沉重:“此阵已然将成木已成舟,早已无法挽回,她的命数,早已注定,非人力所能更改,贫道无能为力。”
顾钰浑身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狂风熄灭的烛火,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死寂,可转瞬之间,又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他跪在地上,不停对着道人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迹,血珠混着泪水、尘土,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痕迹,语气带着几分疯魔般的决绝:“道长,您方才说,我与她有同生共死的牵连,若是这样,是不是我也能用自身之命,换她一命?求道长成全,求道长让我换她活着,我愿替她赴死,可以么!”
道人望着他疯魔叩首的模样,轻轻叹息,语气里满是悲悯与无奈:“所以说,这世间痴儿多。”
道人望着他额头的血痕,听着他近乎绝望的恳求,终是缓缓闭上眼,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悲悯与决绝:“罢了,贫道再做一次恶事吧。既然这一切的因果皆源于你,那就由你了了这因。”
顾钰浑身一震,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眼中的疯魔与绝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他抬起头,额头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却带着急切的希冀:“道长……道长的意思是,绾绾还有救?”
道人轻轻摇头,语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字字清晰道:“施主莫要误解,此生叶婉的性命已无法挽救,天道已定,非人力可违。况且她为布下六星转生阵,耗尽自身元气,阵法大成之日,她的三魂七魄亦会随之湮灭,不入轮回,永世消散。”
顾钰刚燃起的希冀瞬间被浇灭,浑身冰凉,指尖颤抖,正要再次叩首哀求,却被道人抬手止住。道人继续说道:“唯有一法可解,将她的七情抽取出来,以七情锁阵为她凝魂聚魄,虽不能让她死而复生,却能保她魂魄不散,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再入轮回,重获新生。”
言罢,道人语气郑重:“你先将那枚玉佩收回,这玉佩乃是你与叶婉共生牵连,只有以这玉牌才能为她重聚七情。”
稍作停顿,道人目光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此间辛密,贫道不欲再有他人知晓,须你帮贫道一个忙。”
顾钰闻言,连忙颔首,语气无比恳切,没有半分迟疑:“道长但有吩咐,顾钰无有不从,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当办妥。”
道人缓缓开口,道出所求:“贫道有十几个箱子,需寻一处隐秘安全之地妥帖收藏,不可让外人察觉。”顾钰心中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当即应下。他返程之后,便将那些箱子小心翼翼移入晋王府书房的密室之内,妥善封存,半点不敢疏忽。
道人临行前再三叮嘱,即便日后有一世重来之机,亦要将这些东西悉数收藏,不可有半分差池,顾钰虽不解其中深意,却依旧郑重应承,不敢有违。
他与道人在玄清观山脚下作别,转身策马返程,可尚未抵达京畿,便听闻了宫中传来的噩耗——皇后叶婉,薨逝于翊坤宫,享年二十六岁。
那一刻,顾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中的缰绳险些脱手,天地间一片灰暗,唯有心底那蚀骨的痛楚,翻涌不止,几乎将他吞噬。
七日后,道人如约前来晋王府取走玉牌,转身便飘然离去。
此后的日子,顾钰便守在空旷寂寥的晋王府中,直至生命走到尽头,未曾再踏出过王府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