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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入阵 自得知叶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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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知叶婉或可死而复生、寻得转世之法后,顾祁便如入疯魔。朝堂之上那位冷峻自持的帝王不复存在,周身戾气更甚往日。所幸他未曾沦为暴君,只是一位被情字熬得满身暴躁的君王。
他遣尽人手,翻遍玄清观所有古籍秘录,却一无所获。太后早在暗牢之中伤了根本,撑不足一年,便也去了。偌大皇宫,只余下顾祁一人,守着一丝渺茫希望,苟活于世。
叶婉逝去,朝中重提立后之事,顾祁只以雷霆手段镇压,一言震得满朝文武再不敢多言。
第七年,他终遇一位云游仙师。仙师断言,他此生再无可能与叶婉重逢,却并非全无转机。叶婉因那未出世的孩儿魂飞魄散,而那孩儿聚魂结魄,尚有转生之机。待寻得那孩子之日,仙师自会再临,为他布阵,助他与叶婉一见。他如今能做的,唯有静待机缘。仙师劝他结善缘、全因果、少杀戮、积福德。自此,他收了一身戾气,一心一意,做个明君。
其间后宫空悬,皇嗣未立,不知多少死谏之臣前赴后继。顾祁只淡淡一句:“顾家子嗣众多,朕已有继位人选,百年之后,自会昭告天下。”
时间飞逝十多年,叶婉的小侄女叶清然也已长大,立后之事旧事重提,顾祁呵斥众人,他此生除叶婉外坚决不纳妃立后。
苏麟与叶清然自皇家狩猎一见倾心,苏麟请旨赐婚,他乐得成全。婚后,二人同归北境,随苏老将军镇守边疆。后来苏麟屡立奇功,受封异姓王,他与叶清然感情甚笃,连生三子。
一晃,便是三十余年。
苏家老夫人 —— 叶婉的祖母高寿而终。已是镇北王的苏麟,携叶清然与三子回京奔丧。刚入京畿,叶清然便诊出有孕。她年近四十,本就高龄育子,再加上一路长途奔波,身子不堪重负。彼时北境已定,顾祁便留他们在京中静养。
后来,叶清然诞下一女。百日宴那日,一位青年道士持仙师信物入宫求见。告知仙师已逝,却留下遗言:那孩子已然转世,并指明了方位,让顾祁亲自去寻。
顾祁依言而至,踏入苏家百日宴。只一眼,望见那襁褓中的女婴,一股穿透半生的熟悉与心悸骤然席卷全身。他不容分说,强硬将孩子抱走,当场册封为安乐公主,赐名 ——顾星辰。苏麟与叶清然纵有不舍,可感念顾祁多年照拂,更念及他当年将本该封后的叶清然许配给自己,终究忍痛应允。待叶清然身体痊愈,便与苏麟及三子重返北境。
自抱回顾星辰,顾祁亲自抚育,沉寂三十多年的后宫才算真正有了活气。这是叶婉离开后的三十六年来,他唯一的盼头。
他封那青年道士为国师,拨五万兵力归其调遣。依仙师生前勘测,最终选定西南一座盛产玉石的玉山,耗时十余年,建成玉盘法阵。仙师曾嘱,不可劳民伤财、穷兵黩武,修筑法阵只能徐徐图之。国师与数万兵卒便在玉山之下,建了一座小城,倒也军民和乐。
顾星辰十四岁那年,玉盘法阵终于建成。顾祁带她同往,心中早已抱定必死之念。临行前,他连下三道密旨:一道留在宫中,一道送往北境,一道交予顾星辰。三旨皆明言:他驾崩之后,皇位传于晋王之子苏麟。如此一来,他的星辰,依旧是被天下捧在掌心的公主。
入阵之前,国师转述仙师遗言。那句话,五十年前仙师便曾说过,此刻再被提起,字字如刀 ——
缘来相遇,归人有期。
顾祁服下一枚丹药。可令他容颜重回年少,却含剧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顾星辰得知,哭着跪地哀求,求父皇不要服药,不要入阵。
顾祁轻轻抚着她的头,声音温柔,却带着半生不悔的坚定:“父皇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等了半辈子。父皇要去见自己的妻子了,星辰有自己的父母、哥哥,他们会和父皇一样爱星辰,父皇心中再无牵挂。”
顾星辰望着他眼底那焚尽一切的深情与决绝,再也说不出劝阻之语。她只是固执地守在玉盘法阵之外,等着她的父皇,等一场跨越五十年的重逢。
顾祁缓缓说起那日与顾星辰分别的情景,眼底都是一片化不开的慈爱与温柔。
他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声线轻得发颤,却字字重如千钧:“朕的半生,都赔在了等待里。江山、皇权、岁月、性命…… 朕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怕,怕她再一次冷静地告诉他 —— 她不是叶婉。
岑贝贝像个局外人般静静听着,可不知从何时起,眼眶一寸寸热了。有什么东西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酸涩、滚烫,堵得她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在轻轻发颤。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杀、人人敬畏的帝王。可此刻,他不过是一个等了五十年、盼了五十年、想与心爱之人重逢的可怜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 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等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偏偏找不回那个人。
顾祁猛地一怔。就这一句无心之语,猝不及防戳中他藏了半生的所有软肋。
他骤然攥紧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不辛苦。只要能再遇见你…… 朕什么都愿意。”
岑贝贝心口一酸,终究不忍心,再去戳破那残酷的事实 —— 他等的叶婉,早已不在。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握,庭院无声,风也温柔,唯有岁月与深情,在这一刻悄悄停驻。
岁月无澜,那晚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激起一瞬涟漪,随后便沉沉落下,归于寂静。
两人竟莫名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 不再提起那夜的风、那夜的香,也不再提起那半生的等待。
日常相处,依旧是客气疏离。
顾祁陷在巨大的困惑里。他想搞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叶婉,却又不敢深究,怕捅破了,连眼前人都留不住。顾祁已经等了半生,等待变成了他擅长的事情
而岑贝贝,心里更是别扭。
她并非不动容。那些深夜里的独处、庭院中的相望,甚至是他掌心残留的温度,都在一点点软化她的心。可她无法不介意。
她看着顾祁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盛着的,是五十年沉淀的深情,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全部执念。她是岑贝贝,不是叶婉。她不想做替身,不想接收一份被分割、被寄托的感情。
这种别扭,像一根细细的针。不扎疼时,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礼貌;可一旦顾祁流露出过多的眷恋,或是下意识地把她当成叶婉,那根针便轻轻一刺,让她瞬间清醒,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她是岑贝贝,却又在顾祁的目光里,被迫活成另一个人。
檐下的兰草枯了又发,阶前的青苔覆了又新,那份客气的疏离,依旧像薄纱般罩在两人之间,未曾散去。唯有一点不同,是岑贝贝终于放下心防,认真开始调理这具身体。按着自己的法子慢慢调养,这半年来,叶婉往日略显丰腴的身量渐渐削减,终于恢复了顾祁记忆里的旧时模样。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躲闪,也不再畏惧顾祁会突然亲近——顾祁这几个月来的冷静自持,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个为叶婉等待了半生的帝王,纵有满心执念,也绝不会勉强她半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星河迎来了她的五岁生辰,岑贝贝随口问起顾祁,为何取名星河,顾祁缓缓念起,他曾听叶婉读的诗句,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不止这句诗,还有顾祁那引她而来的玉盘法阵,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这几个月来,她反复琢磨、辗转难眠,那些零碎的线索,渐渐在心底拧成了一团。顾祁曾提过,那玉盘法阵源自西南一处隐秘之地,而她的家,恰好就在西南的一个小镇,这份巧合,太过蹊跷,绝非偶然。
她又想起那日踏入爷爷家杏林的场景,彼时杏林深处,那处莫名坍裂的地面上,隐约泛着淡淡的柔白色光亮,当时她只当是错觉,可如今想来,那光亮的模样,竟与顾祁描述的玉盘法阵启动时的光晕,有几分相似。难道,爷爷家的杏林,就是那玉盘法阵的所在之地?顾祁的法阵,又为何偏偏将她引来,而不是别人?
这些疑问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愈发觉得,自己与叶婉、与这玉盘法阵、与顾祁,早已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一个可怕又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升起,让她心口阵阵发紧。叶婉……难道和她一样?也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
可如果是这样,叶婉为什么会留在这个时空?又为什么会消失,让顾祁等了五十年?还有她自己,她来到这个时空,真的只是偶然吗?和叶婉,有没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突然觉得,自己卷入的,或许不只是一场跨越半生的深情执念,还有一个关于时空、关于宿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