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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胎动与风声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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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勉强支撑里,总算往前挪到了第七个月。
砚的身子越来越沉,原本英气硬朗的身形彻底软了下来,行动迟缓,连翻身都要我搭把手。医生说,女性基因男性化的骨盆结构天生不适合孕育,胎儿每长大一点,就对她的胸腔和腰椎多一分挤压,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在我怀里,轻轻喘气。
我把所有能推的非必要工时都推了,只留每天固定的六小时陪护和数据录入,剩下的时间寸步不离守着她。透支的身体依旧虚弱,晕眩和乏力时常找上门,但比起之前七天连轴转的绝境,现在的节奏已经算得上安稳。
苏姨给的高阶营养剂效果显著,砚的气色明显好转,不再动不动就脸色发白、出冷汗。偶尔兴致上来,她还能扶着窗台站一会儿,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安安静静地发呆。
变化最明显的,是胎动。
某天深夜,我正半抱着她,帮她揉着发酸的腰,忽然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的蠕动。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放轻了。
“砚……”
“嗯?”她声音困倦。
“他刚刚动了。”
砚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按住我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没过几秒,又是一下微弱却清晰的踢动,像是宝宝的拳头,轻轻撞在掌心。
那一瞬间,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又酸又胀,又热又软。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小生命不是系统里一串数据,不是一份责任绑定,不是旁人嘴里的“多余”,他真实地存在着,在砚的身体里,靠着我们两个人的坚持,一点点长大。
砚也明显怔住了,许久才轻轻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个活泼的。”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这个人人都可以选择不生、不养、不负责的时代,在这个底层生育被视作不自量力的世界里,我们的孩子,就这么顽强地存在着。
我轻声说:“不管是守生育型,还是悦己型,我都会把他养好。”
砚“嗯”了一声,伸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我信你。”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了一些。我甚至偷偷攒了一点小额配额,给砚换了一床更柔软的悬浮床垫,减少她睡觉时的压迫感。砚嘴上说我浪费,夜里却睡得安稳了许多。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麻烦是从社区网格员第三次上门开始的。
那天我刚做完工时回家,就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穿着制式制服,脸色严肃。砚坐在沙发上,明显有些紧张,看见我回来,眼神立刻松了半分。
“悦己型,编号7-34?”男网格员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是。”
“根据社区健康与基因管理条例,我们需要再次核对你们的生育备案信息。”女网格员调出终端屏幕,“基因父亲为你,无上层基因库认证,无家族配额担保,无稳定长期工时资质——你们的生育申请,不符合底层生育安全标准。”
我攥紧手心:“我们责任绑定完整,孕期检查全部合格,配额也按时缴纳,没有违反任何一条硬性规定。”
“规定是死的,标准是活的。”男网格员冷笑一声,“你们这种底层自发孕育,风险极高,一旦出现孕期并发症,社区要承担公共资源消耗。上层早就有提议,限制非原构型主导的生育,只是一直没彻底落地而已。”
砚忍不住开口:“我们没有占用公共补贴……”
“闭嘴。”女网格员冷冷打断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守生育型的生育义务是面向社会,不是让你们随便私自孕育。”
我把砚护到身后,压着火气:
“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男网格员往前一步
“终止妊娠,或者,接受社区强制安置。孩子出生后,统一送入基因适配中心,由上层分配给有资质的抚养家庭。你们可以获得一笔补偿配额,足够你们轻松生活三五年。”
又是这套说辞!
和浮空区那个原构型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在他们眼里,孩子不是生命,是资源;生育不是选择,是分配;底层人的血脉,不配延续。
我一字一顿:“我们拒绝。”
“拒绝?”女网格员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你们的社区居住权限会被降级,公共服务配额减半,孕期体检不再享受基础保障,后续所有医疗支出全部自费。”
“随便你们。”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孩子,我们不会交,更不会打掉。”
两名网格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男网格员点了点头,“你们会后悔的。在这个世界,硬抗规则的人,活不下去。”
说完,两人转身摔门而去。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空气。
砚靠在我身后,声音发紧:
“他们……真的会降级居住权限吗?”
“会。”我轻声说,“但没关系。”
降级意味着居住环境变差,能耗供应减少,冬季温度不达标,营养补给等级下调。甚至连公共食堂、医疗点的服务优先级,都会被排到最后。
可那又怎么样?比起失去孩子,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我转过身,抱住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我还在。我可以再多接几份工,配额不够,我就赚更多。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扛过去。”
砚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都怪我……如果我没有怀孕……”
“不准这么说。”我打断她,“他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拖累。是因为他,我才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在遇见砚、怀上孩子之前,我只是一个标准的悦己型,活着的意义就是舒服、适配、取悦他人,没有目标,没有坚守,没有需要拼尽全力的东西。
是责任,让我有了骨头。是守护,让我这具柔软的身体,有了硬度。
当天下午,社区的惩罚就来了。
居住权限直接从三级降为五级,公寓能耗配额削减百分之三十,公共服务优先级调到最低。我打开服务系统接工时,发现很多之前能接的陪护单、养护单,都对我关闭了权限——系统后台被做了手脚,社区在刻意断我的收入来源。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他们不是在警告,是在逼我们死。
傍晚,我去公共食堂领补给,被告知等级不足,只能领取最低标准的基础营养膏,连之前常规的维生素合剂都被取消。排队的人看着我的眼神,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毫不掩饰的冷漠。
“早就说了,悦己型别碰生育,这下好了吧。”
“自己找死,连累伴侣一起受罪。”
“撑不了多久的,最后还不是得交出去?”
我一言不发,领了东西转身就走。
背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过来,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嘲笑,都无所谓,我只要砚平安,只要孩子平安。
回到家,我把营养膏放在一边,蹲在砚面前,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语气轻松:
“没事,就是补给差了一点,我明天去接更远的外派单,那边不受社区等级限制。”
砚看着我眼底的青黑,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留下他的……”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着说:
“不准哭。你哭了,孩子也会难过的。”
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坚定:
“砚,相信我。无论他们怎么卡我们、怎么逼我们、怎么为难我们,我都不会让你们受委屈。我是男人,我扛得住。”
夜幕再次落下,公寓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不少,能耗被限,连亮度都被压低。窗外的风刮过街道,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嘲讽。
我扶着砚躺下,自己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系统里的外派单确实不受社区限制,可距离远、风险高、强度大,大多是外环工业区的夜间值守、物资分拣,环境嘈杂,体力消耗极大,根本不是悦己型的身体能长期承受的。
但我没有选择,为了她们,我必须去。
第二天一早,我登录系统,接下了三份连续的外环工业区外派单,系统预警疯狂闪烁:【高危环境,躯体损伤风险极高,是否确认?】
我面无表情,点下确认。管不了什么风险,管不了什么损伤。
只要能赚到配额,只要能让砚吃上足够的营养,只要能让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就算把这具身体用碎了,我也心甘情愿。
出门前,我再次抱了抱砚。
“等我回来。”
“你小心。”砚的眼睛红红的,“一定要小心。”
我点点头,推开家门,走进了冰冷的风里。
社区在逼我们屈服,世界在笑我们愚蠢,规则在把我们往绝路上赶,可我不会认输。
我是悦己型没错,但我还是一个父亲。为了我的孩子,我可以和整个世界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