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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日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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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的那单全天陪护与起居照料,被派往了中城区与浮空区交界的一栋公寓。
委托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年悦己型,年轻时做过高端陪伴服务,攒下了足够安稳度日的配额,如今躯体机能衰退,感官变得格外敏感脆弱,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在旁照应,不能离开半步。系统标注的风险提示并非虚言——连续七天不眠不休式的在岗,即便是体力最好的守生育型都未必吃得消,更不用说我这样天生体质纤细、耐力薄弱的悦己型。
公寓内部整洁得近乎清冷,装修色调柔和,处处都贴合悦己型的感官习惯,没有尖锐棱角,没有刺眼光线,连空气流动都被调节到最舒缓的频率。
老人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温和许多,眉眼间还残留着年轻时被精心养护过的痕迹,与我眼下满脸疲惫、眼底泛着青黑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第一眼见到我,就轻轻皱了眉。
“你这孩子,身子亏成这样,还敢接全天的急单?不要命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意,弯腰放下随身的小包:“没事的,我撑得住。”
“撑得住?”苏姨摇着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客厅墙面的健康监测终端,“你往那一站,躯体应激指数、感官耗损程度全都超标了。你们悦己型的躯体,不是这么用的。”
我沉默着没有辩解。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悦己型该被善待、被呵护、被小心翼翼对待,生来就是为了享受温和与舒适,不该承受劳累与透支。可没有人规定,悦己型就不能有想要守护的人,不能有必须扛起来的责任。砚还在家等着我,等着我带回去的营养补剂,等着我支付下一次体检的费用,等着我撑起两个人一整个孕期的生计。我没有资格娇气,更没有资格喊累。
接下来的七天,我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清晨五点准时起床,调节室内温湿度与空气成分,准备符合苏姨感官需求的流质营养早餐,温度、浓度、口感都必须精准到毫厘,稍有偏差就会引发她的不适。
上午要陪伴她进行轻度的肢体舒展,读取她选定的文史资料,还要随时应对她突然起伏的情绪——老年悦己型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一点细微的噪音、一丝陌生的气味,都能让她焦躁不安。
中午是短暂的喘息间隙,我只能趁着她午休,靠在沙发角落闭目养神十几分钟,不敢完全睡熟,生怕她中途醒来需要照应。
下午要整理公寓的所有物品,进行无接触式消杀,核对医疗补给的存量,还要抽空登录社区系统,远程查看砚的健康监测数据,确认她在家中是否安稳。
到了晚上,苏姨睡眠浅,容易惊醒,我必须守在卧室外的小隔间里,随时听候她的呼唤,一整夜能完整睡上两个小时,都算是奢侈。
高强度的连轴转,很快就把我推向了躯体的极限。
第三天开始,持续性的晕眩找上门来,眼前时常出现重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麻发抖,端水杯时都会不稳,洒出几滴在桌面上。胃部长期空胀,偶尔泛着尖锐的痛感,那是过度劳累与饮食不规律留下的痕迹。悦己型的感官系统本就精密脆弱,长期过载运转,让我对周围的一切刺激都变得异常敏感——空调细微的风声、地板轻微的震动、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声响,全都被放大数倍,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神经上。
我只能咬牙硬扛。
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在心底默念砚的名字,想象她在家中安静等待的模样,想象小腹里那个正在慢慢成长的小生命。我是一个男人,是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被责任绑定的供养者,我不能倒下,至少在这七天里,绝对不能。
苏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在我忙碌时,默默把一份浓度更高、营养更充足的补给剂推到我手边,语气平淡:“一起用,我一个人用不完。”
我知道她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却没有戳破,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缓解了一丝躯体的空虚,也给了我继续撑下去的力气。
第五天夜里,苏姨久久没有入睡,坐在窗边看着远处浮空区的灯光,忽然开口叫我:“孩子,你过来。”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您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她侧过头,目光温和却透彻,“你家里,有你要守护的人,对不对?”
我心头一颤,缓缓点头。
“我的伴侣,守生育型,怀孕了。责任绑定在我身上,我要养她两年。”
苏姨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悦己型。要么安心做底层的陪伴者,轻松度日;要么想方设法攀附原构型,谋求阶层跃升;还有的,在受孕确认的第一时间就选择终止,生怕给自己惹上一点麻烦。像你这样,愿意把自己逼到极限,心甘情愿扛下孕期全责的悦己型,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声音低沉,“是我让她受孕,我就该负责到底。”
“该做的?”苏姨笑了笑,带着一丝苍凉,“这个世界,早就不讲‘该做’了。人人都在选轻松的路,选舒服的路,选不用承担代价的路。原构型生来拥有一切,不必为责任发愁;守生育型被绑定生育义务,身不由己;我们悦己型,被设计成最无争的模样,躲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大家都在逃避,只有你,偏偏往重担上撞。”
我望着窗外遥远的灯火,轻声说:“我不想逃避。我是男人,就算这具身体看起来不像,我也不能活得不像。”
苏姨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比很多浮空区的原构型,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句话,是我在这个被设计好的世界里,听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认可。
接下来的两天,我依旧在透支的边缘挣扎,却比之前多了一份支撑。苏姨不再让我过度忙碌,偶尔会主动让我坐下休息,跟我讲起旧时代的故事,讲起曾经真正意义上的男女,讲起他们为了家庭、为了孩子,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模样。她说,那个时代的人活得辛苦,却活得鲜活,不像现在,所有人都被基因与规则框定,活成了精准却冰冷的模样。
我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清晰。
我们的确抛弃了繁衍的痛苦,抛弃了性别带来的枷锁,抛弃了生存的压力,可与此同时,我们也抛弃了担当、抛弃了坚守、抛弃了为所爱之人拼尽全力的本能。人人都追求极致的舒适,可没有责任的舒适,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空洞。
第七天傍晚,任务终于结束。
系统准时结算了四倍报酬,配额数字跳转到账户的那一刻,我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苏姨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三支高阶孕期营养剂,是市面上很难兑换到的稀缺品类。
“拿着吧,给你家里那位。”她语气淡然,“我留着也没用,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我连忙推辞:“不行苏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的。”苏姨把盒子塞进我手里,“你用七天的命,换来了应得的报酬,这是我额外送你的。记住,责任要扛,但也要爱惜自己。你要是垮了,你守护的人,该怎么办?”
我握着冰凉的盒子,鼻尖一阵发酸,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
离开那栋公寓时,夕阳正落在天际线,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终于可以不用强撑,脚步虚浮地走在街道上,躯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心里却异常踏实。
我做到了!我撑过了七天,赚到了足够的配额,拿到了能让砚更好过一些的营养剂。
我迫不及待地往家赶,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公寓,回到砚的身边,告诉她我回来了,告诉她我们接下来的日子,能稍微轻松一点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砚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比七天前好了一些,小腹的隆起更加明显,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欣喜。看到我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的样子,她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你瘦了好多……这七天,你到底怎么过的?”
我努力撑起一个笑容,把手里的高阶营养剂和账户配额界面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却满是骄傲。
“我没事。你看,我赚到了足够的配额,还有这个,给你补身体的。以后,我们不用那么紧巴巴了。”
砚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看配额,也没有看营养剂,只是紧紧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头,声音哽咽。
“傻瓜……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拼命的……”
我轻轻回抱住她,感受着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感受着小腹里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所有的疲惫、痛苦、透支,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我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值得。为了你,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在这个人人逃避责任、追求极致悦己的时代,我或许是一个异类,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傻瓜,是一个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悦己型。
可我知道,我活得堂堂正正。我用这具被设计用来享受的身体,扛起了属于我的责任,守住了我想要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夜幕慢慢降临,我扶着砚慢慢坐下,为她拆开一支高阶营养剂,细心地调节到最适宜的温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浮空区的光芒依旧遥远而冰冷,可我们小小的公寓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稳。
孕期的路还有很长,两年的责任才刚刚开始,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与艰难。
但我不再迷茫,不再无力。
只要我还能走,还能劳作,还能扛,我就会一直守着她们,走下去。
我在旁人眼里是本该轻松度日的存在,可现在的我更是一个父亲,一个爱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这就是我在这个畸形而冰冷的世界里,为自己选择的,最滚烫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