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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工业区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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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环工业区和我住的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巨大的机械轰鸣日夜不停,空气里飘着金属粉尘与淡淡的机油味,巨大的输送管道在头顶交错纵横,灰黑色的建筑群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整个城市的动力心脏,却也是最被嫌弃的角落——噪音超标、环境粗糙、辐射指数略高,守生育型尚且要靠防护装备才能长期作业,更不用说我这样感官敏锐、体质纤细的悦己型。
我接下的三份外派单,分别是夜间物资分拣、仓储值守、以及生产线外围巡检。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从傍晚六点一直到次日清晨八点,整整十四小时连轴转,中间只有两次各二十分钟的休息间隙。
报酬确实可观,是城区普通工单的三倍还多,可对应的风险,系统只用一行小字轻描淡写带过: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感官退化、呼吸道应激反应。
换作以前,这样的单子就算挂到系统过期,也不会有任何悦己型接手,但现在,我没得选。
第一天上岗,我就被巨大的噪音狠狠砸了一记闷棍。
车间启动的瞬间,低频轰鸣穿透防护服,直直震进耳膜,我下意识捂住耳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悦己型的听觉本就比常人灵敏数倍,这种持续不断的巨响,对我来说不亚于酷刑。没坚持半小时,头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分拣台上,货物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按照型号、重量、目的地快速分类。动作稍慢,就会堆积堵塞,系统直接扣分,扣到一定额度,这一单的报酬就会大打折扣。我不敢停,只能咬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双手飞快地搬运、归类、扫码,每一次弯腰起身,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
休息间隙,我缩在临时休息室最角落的位置,摘下头盔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冒烟,肺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痒感。一起轮班的几个守生育型工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异类。
“悦己型?”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嗤笑一声,“来这儿找罪受?你们不是天生该待在软乎乎的房间里吗?”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怕不是得罪了社区,被赶过来的吧?”
我没抬头,拧开一瓶水慢慢喝着。
换作从前,我或许会难过,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所谓。他们不懂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懂我身后有一个需要营养补给的孕妇,不懂我肩上绑着整整两年的责任。
不懂,就不必解释。
深夜十二点,换班去仓储区值守。
巨大的仓库空旷冰冷,灯光惨白,除了自动机械偶尔运转的声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这种寂静和城区的安静不一样,它带着一种压抑、空旷、毫无生气的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我需要每隔半小时巡查一圈,记录温湿度、货物状态、有无异常入侵,一圈走下来,双腿又酸又胀,几乎不是自己的。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我只能用力掐自己的手心,靠痛感保持清醒。一旦值守期间出现疏漏,不仅报酬全无,还要赔付高额违约金,那是我现在绝对承担不起的后果。
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
体温偏低,意识模糊,头痛欲裂,呼吸道的刺痒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痛感。我靠在仓库立柱上,微微弯腰喘气,眼前不断闪过砚的脸,闪过她小腹的胎动,闪过社区网格员冷漠的表情,闪过浮空区原构型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不能倒,我倒了,砚就没人照顾了,我倒了,我们的孩子,就真的没希望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继续完成最后一圈巡查。
清晨八点,交接完毕,系统结算的配额准时到账。
看着那串比平时多出几倍的数字,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代价是明显的——耳朵嗡嗡作响,喉咙刺痛,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脸色苍白得吓人,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这笔钱,足够给砚补足这周的营养配额,足够支付下一次孕期体检的费用,足够我们撑过社区权限降级带来的困境。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黑市补给点。
社区只给最低级的营养膏,根本满足不了砚的孕期需求。正规渠道买不到高阶补给,我只能来这种不受监管的黑市,用更高的价格,换一支真正能帮她补身体的营养剂。
这里没有官方照明,只有斑驳闪烁的劣质霓虹,低矮棚屋杂乱拥挤,墙壁刻满隐秘交易暗号。各色底层构型混杂穿梭,每个人眼神警惕、神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味、刺鼻药剂与危险压抑的气息。抢夺、黑吃黑、信息出卖在这里时刻上演,正规居民极少敢踏足,唯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用高昂代价换取活命物资。
我压低防护服帽檐,刻意收敛悦己型柔软敏感的气息,避开成群扎堆、眼神凶狠的人群,沿着墙角阴影慢慢走到约定角落。墙角暗处靠着一个身形冷硬的守生育型贩子,面无表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我按照事先约定,低声报出暗语,对方冷淡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从隐蔽夹层里取出一支密封完好的银白色营养剂。
我小心翼翼核对药剂标识、保质期与孕用专属纹路,确认不是劣质勾兑次品、没有暗藏辐射与副作用。随后调出个人配额界面,足额支付远超市价数倍的积分。全程没有多余交谈,没有眼神对视,动作快而谨慎,生怕被周围窥探的视线盯上。
黑市交易忌讳拖延、忌讳暴露身份、忌讳多余交流,多一秒停留,就多一分被劫走物资、被举报上报、被恶意勒索的风险。
钱款交割完毕,对方迅速收回药剂包装,反手藏进暗处。我立刻将珍贵的孕期营养剂紧紧贴在胸口内侧,贴身藏好,牢牢按住衣物不让凸起显露。不敢回头张望,不敢放慢脚步,低头快步穿过拥挤杂乱、暗流涌动的黑市街巷,一刻不敢逗留,匆匆逃离这片危险之地。
回到家时,砚已经醒了,正扶着墙壁,想慢慢走到门口。她脸色依旧不算太好,但眼神亮得很,一看见我,就立刻加快了脚步。
“你回来了。”
“嗯。”我快步上前扶住她,“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躺一会儿吗。”
“睡不着,等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眉头瞬间皱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很难受?”
“没事,就是有点吵,没睡好。”我避开细节,笑着把藏在怀里的营养剂拿出来,“你看,我给你带了这个。比之前苏姨给的还要好。”
砚看着那支高阶营养剂,又看看我疲惫不堪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是不是去外环了……是不是去工业区了?”
我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
“社区群里都在说,只有工业区的外派单,才能赚这么多配额。”她的声音哽咽,“那里那么吵,环境那么差,你身体根本受不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轻声哄着:“没事的,我习惯就好了。只要你和宝宝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可是你会垮掉的……”砚抓住我的手,“你的感官会退化的,听说很多去工业区的悦己型,回来以后都变得迟钝麻木,再也恢复不了……”
我心口微微一震,其实我不是不知道。
悦己型最珍贵的资本,就是敏锐的感官。一旦在工业区长期暴露,听力、触觉、情绪感知能力都会不可逆地退化,变成一个“不完整”的悦己型。那意味着,我以后连最基础的陪护单、养护单都接不了,等于彻底断掉后路。
可我没得选。
“我不怕。”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比起你们,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砚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着。我知道她心疼我,可她不知道,在这个冰冷的、被设计好的世界里,我能为她和孩子拼命,本身就是一种幸运,至少,我不是毫无意义地活着。
那天上午,我陪着砚,看着她喝下那支高阶营养剂。她的气色一点点好转,眼神也慢慢有了光彩。我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全是混乱的梦。
梦里有轰鸣的机器,有社区冰冷的警告,有浮空区遥远的灯光,还有砚温柔的笑脸。最后,画面停在一个小小的婴儿身上,看不清是守生育型还是悦己型,只知道,那是我们的孩子。
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傍晚,砚正安静地坐在我身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见我睁开眼,她微微一笑。
“醒了?我给你热了营养剂。”
我坐起身,感觉身体稍微缓过来一些,虽然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呼吸道还是刺痛,但至少力气回来了一些。
“今晚……我还要去。”我轻声说。
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她没有再劝,没有再哭,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我们都清楚,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夜幕再次降临,我换上防护服,再次走向外环工业区。
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在远处响起,像是这个世界低沉的咆哮。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