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衍》刺狸

5、透支

　　孕期过半，砚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她本是女性基因、男性化躯体的守育型，骨架宽大、肌肉紧实，往日里无论是搬运物资还是维护设备，都利落有力，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安稳的类型。
　　可怀孕这件事，像是在她硬朗的身躯里塞进了一块不断膨胀的石头，从内部一点点挤压着她的骨骼、脏器与神经。
　　医生早就明说过，女性基因男性化的躯体本就不是为生育优化设计，怀孕对骨骼、内脏都是持续压迫，越到后期，不适感只会越重。
　　于是曾经走路稳健、动作干脆的她，如今每一步都显得迟缓沉重；夜里常常被腰酸腹痛折磨得无法入眠，翻个身都要咬着牙忍耐；反胃胸闷成了日常，稍微多走几步就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吓人。
　　从前随手就能扛起整箱营养补给，现在连半袋营养补给拎一会儿都手腕发颤。家里所有需要力气的活计，彻底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而我，是悦己型。
　　男性基因搭配着近乎完美的女性身形，感官细腻、适配性强，擅长照料与陪护，可基因里的缺陷也格外致命——体质偏弱、耐力极差，稍微过度劳累，躯体就会发出强烈抗议。
　　为了砚和腹中的孩子，我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了极限，每日行程被工作排得密不透风。
　　白天是室内环境养护与数据录入，细致擦拭每一处角落、核对每一组数据，只为拿到完整配额；傍晚一收工就立刻赶回家陪护，帮她揉按酸胀的腰背，督促她服用营养剂，陪着她缓慢活动减轻压迫；深夜等她睡熟，我还要去负责楼宇值守，盯着监控与设备运行，一熬就是半宿。
　　所有休息时间被我一缩再缩，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算睡着也全是浅眠，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满脑子都是配额、营养剂、产检费和居住能耗。
　　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眼前发黑，指尖发麻，有时候站着站着就一阵晕眩。
　　躯体监测系统的警告越来越频繁。
　　【感官系统过载，机能持续下降，请立即休息。】
　　【疲劳指数突破安全阈值，长期将造成永久损伤。】
　　我每次都直接划掉弹窗，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休息？我根本没有资格休息。
　　砚孕期必须的营养补充、每周固定的体检费用、下个月的居住空间能耗、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医疗支出……哪一样不需要我用体力去换？我一旦停下，这个家就撑不下去。我是男人，是砚唯一的依靠，我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站立时突如其来的晕眩好几次让我险些摔倒。我只能用冷水洗脸、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把所有虚弱都死死藏起来。
　　这天傍晚，我在一户人家做环境养护，弯腰擦拭柜体下方时，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户主吓了一跳，慌忙把我扶起来。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护？”
　　我撑着墙壁缓了好久，才摆着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对方看着我，语气复杂：“你们悦己型，天生就该轻松过日子，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大不了放弃就行了。”
　　又是这句话！
　　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悦己型就该活得轻盈无害，不用扛责任，不用受苦难，更不配拼尽全力守护一个家。放弃孩子、放下负担，才是旁人眼中最合理的选择。可我有砚，有我们的孩子，有我誓死要守住的小家。我没有辩解，撑着做完工作，领了配额便匆匆离开。
　　走到楼下，夜色已经笼罩全城。冷风一吹，我浑身发冷，胃里翻涌不止。我扶着路灯慢慢蹲下，第一次对我们约定好的两年期限感到无力。以我这具孱弱的身体，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
　　回到家，屋里没有往常的暖光。砚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在沙发上等我，而是独自躺在黑暗的卧室里。我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
　　她脸色惨白，声音虚弱：“下午小腹就一直坠痛，我不敢动……”
　　我伸手一摸，她额头滚烫。我立刻要呼叫社区医护，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砚却轻轻拉住我，摇着头说：“别叫了，要花很多配额，你已经够累了。”
　　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上气。她自己难受至极，却还在心疼我的辛苦，心疼我来之不易的配额。而我，却连让她安心看病、不用顾虑花销的底气都没有。
　　“必须叫。”我语气强硬，掰开她的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
　　医护上门检查后，说是孕期常见压迫反应，加上情绪焦虑，开了几支舒缓营养剂，又反复叮嘱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账单发过来时，我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这笔支出，直接把我这周多赚的配额掏空了大半。
　　医护走后，砚轻声自责，说都怪她的身体不好。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认真告诉她：“不怪你，这是我的责任。”
　　是我让她怀孕，是我们选择留下孩子，所有后果，都该我来扛。
　　那一晚，我躺在她身边几乎没合眼。听着她不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微烫的体温，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赚更多钱。
　　第二天一早，我登录服务系统，把所有高负荷、高报酬的加急单全部接下。其中一项七天全天陪护的任务，报酬是普通单子的四倍，虽然风险极高，却能最快缓解眼下的困境。
　　系统弹出高危警告，提示会造成重度躯体透支。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确认。
　　透支又怎么样，损伤又怎么样。只要砚和孩子平安，我这具悦己型的身体，就算用到极限也无所谓。我是男人，扛不住也得扛。
　　出门前，我为砚备好一整天的营养剂和温水，蹲在床边轻轻抱了抱她，告诉她我要出去七天，回来给她带高级营养补剂。砚满眼担忧，却只是轻声让我注意安全。我笑了笑，关上了门。
　　门外的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任务地点。
　　七天连轴转，无休，无退。
　　这是我为了守护我的家，主动戴上的，又一道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