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衍》刺狸

4、异样

　　孕期进入第三个月，砚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
　　原本硬朗利落的轮廓日渐柔和，肩背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连走路的姿态都慢了几分。她不再是那个能徒手拧开机械螺栓、扛着零件走半条街的守生育型，更像一副被抽去了硬骨、慢慢软下来的躯壳。
　　社区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这天我去公共食堂领配额，刚刷完额度，身后就传来几句不高不低的议论。
　　“看，那个悦己型，把守生育型搞怀孕了。”
　　“疯了吧，他们俩都是底层，拿什么养？”
　　“悦己型不好好待着，非要碰生育的事，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听说责任绑定了，要养两年呢……看他那样子，撑得住才怪。”
　　我攥着手里的营养膏，指节微微发白。
　　在这个世界，悦己型的定位从来都是“安全伴侣”——可以陪伴，可以慰藉，唯独不能涉及生育。生育是顶层原构型的权力，也是守生育型不得不承担的义务。像我们这样底层自发形成的孕育关系，在旁人眼里，就是越界、是荒唐、是不自量力。
　　我没回头，默默走出食堂。
　　阳光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从前我走在街上，收获的目光大多是温和的、欣赏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渴望。悦己型的容貌与气质本就容易让人亲近，大家看我们，像看一件无害又好看的摆设。
　　可现在，那些目光变成了诧异、鄙夷，甚至是幸灾乐祸。
　　他们觉得我毁了自己的轻松人生。
　　回到家，砚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神情有些茫然。她最近总是容易累，情绪也比从前低落，很少再提起机械站的事，更少提起未来。
　　“回来了？”她轻声问。
　　“嗯。”我把营养膏放在桌上，拆开一支递到她手边，“今天有新配方的，比之前好入口。”
　　砚接过，慢慢吃着，忽然说：“刚才社区网格员来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提醒我定期体检，”砚顿了顿，声音更低，“还问……孩子的基因来源是不是登记在册的原构型。我说不是，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我沉默了。
　　系统只对原构型参与的生育提供额外补贴，像我们这种“底层自发生育”，不仅没有任何扶持，反而会被重点盯防。在规则设计者眼里，我们这种组合不稳定、没资源、没保障，根本不配孕育下一代。
　　可配不配，不是他们说了算。
　　“别管她。”我在砚身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我们自己能撑下去。”
　　砚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你最近瘦了好多。”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连日超负荷工时，感官持续耗损，睡眠不足，饮食也只是勉强填饱肚子。从前那个细腻柔和、看起来毫无压力的悦己型，眼下已经透出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可我只是笑了笑：“没事，习惯就好。”
　　傍晚，我接到一个临时加派的陪护单，报酬比平时高不少，地点却在靠近浮空区的边缘地带。
　　下单的是一个原构型男性。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精致，和我住的外环廉价公寓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带着天生的从容与支配感。从头到尾，他看我的眼神都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
　　“你是悦己型？”他开口。
　　“是。”
　　“听说你在赡养一个怀孕的守生育型？”
　　我猛地抬头，心头一紧。
　　这件事，怎么会传到浮空区附近？
　　原构型男子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系统里有记录。你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悦己型，都会选择终止。”
　　“我不想。”我压着声音。
　　“不想？”他微微挑眉，“你知道抚养一个新生儿，再加上孕期两年，要多少配额吗？你靠零工，撑不过半年。”
　　我没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残酷，却无法反驳。
　　“我可以给你一笔额度。”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足够你们轻松过完孕期，甚至还能剩下不少。条件是——孩子出生后，交由上层基因库统一安置。”
　　我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
　　“我不接受。”
　　原构型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这是固执。你们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也给不了稳定的阶层，甚至连健康保障都勉强。交给上层，是对孩子负责。”
　　“孩子不是商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是我要负责的人。”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底层悦己型敢这样跟他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漠然：“随便你。你早晚会后悔。”
　　陪护单提前结束，我一分报酬都没拿，狼狈地离开了那座精致冰冷的房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有些凉。
　　浮空区的灯光依旧遥远耀眼，那里的人生来拥有一切，资源、地位、选择权，连生育与责任都可以随意安排。他们站在高处，轻易就能决定底层人的命运，还美其名曰“为你好”。
　　可他们永远不懂，有些东西，不是配额可以换的。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愚蠢固执。
　　我只是想证明，在这个被设计好的世界里，悦己型也可以不只是一个用来取悦、用来适配、用来轻松度日的摆设。
　　我是男人。
　　我做的事，我就要扛到底。
　　推开家门，砚立刻迎了上来，看出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软，小腹微微隆起，里面是我们共同的、小小的生命。
　　“没事。”我把头埋在她肩上，声音轻却坚定，
　　“谁也抢不走。我们自己养。”
　　不管有多难，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上层世界多么冷漠。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