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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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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孕确认的第二天,砚就提交了休养申请。
机械维护站的流程快得冷漠,系统弹窗一闪,她的工作权限当场冻结,薪资停发,除了一份最低限度的孕期安全保障,什么都没留下。
家里的生活重担,一夜之间全压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公共服务终端前,一遍遍刷新可接的零工清单。悦己型能做的活儿本就有限——我们没有守生育型的体力,没有原构型的社会权限,能换物资额度的,大多是轻体力、高耐心、偏向陪伴与照料的工作。
【室内环境养护:2小时/份,配额×1
【数据分类录入:4小时/份,配额×1.5】
【陪伴陪护(非接触):1小时/份,配额×2】
【夜间静态值守:6小时/份,配额×3】
我手指飞快,把能约的时段全塞满。
从清晨七点到凌晨两点,排班表挤得密不透风。
系统弹出来一句冰冷提示:
【当前工时超负荷,长期将导致感官耗损,是否确认?】
我面无表情点了确认。
感官耗损又怎么样?
砚现在连提重物都不行,骨骼正在缓慢软化,营养配额必须拉满,居住能耗不能断,每周一次的孕期检查更是一笔固定开销。
不把工时拉满,我们两个人都活不下去。
傍晚我去第一份工:给中城区一户独居老人做室内养护。
房子不大,却要求极高,擦拭、整理、物品归位、环境消杀,一套流程下来,腰已经开始发酸。悦己型的身体本就偏向纤细,耐力差,扛不住长时间连续劳作。
等结束时,老人看着我,语气带着这个时代很常见的漠然:
“你们悦己型,生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我没说话,默默领了配额走人。
是啊,我们生来被设计成柔软、温顺、好适配、好支配的样子。
不用打仗,不用扛活,不用在雄性竞争里头破血流。
可没人说过,有一天,我们也要扛起本该属于强者的责任。
晚上十点,我赶去陪护服务。
服务对象是个守生育型的女性,独自居住,情绪不稳,只需要有人坐在旁边陪着说话,不用肢体接触,也算合规。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工作,说着对生育的恐惧,说着对原构型的向往。
“原构型男人多好啊,”她叹气,“就算怀了,也有人兜底,哪像我们,要是碰上不负责任的悦己型,这辈子就毁了。”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泛白。
她不知道,我现在就是那个“负责任”的悦己型。
正在用自己的每一分力气,给另一个守生育型兜底。
陪护结束,已经是凌晨。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浮空区的灯光在天际线遥远地亮着,像一群高高在上的冷眼。那里的原构型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底层人为了最基本的活下去,要把自己拆成多少碎片。
我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家。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夜灯。砚坐在沙发上,没睡,像是一直在等我。
她看着我眼底的疲惫,忽然开口:“你可以不用这么拼。大不了……把孩子打掉。”
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都已经绑定了。”
打掉容易,可打掉之后呢?
我们依旧是底层最普通的一对,依旧在这个被设计好的世界里小心翼翼活着。
至少现在,我还有一个必须撑下去的理由。
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她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长期干重活留下的薄茧,和我这双纤细、敏感、连拧瓶盖都要小心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辛苦你了。”她说。
我忽然有点鼻酸。
在这个性别被精准切割、责任被阶级划分的世界里,没人会对悦己型说“辛苦”。
我们生来就该温柔,就该适配,就该让人舒服,就该在需要的时候,连责任一起承担。
可我也是个人。
一个男人,只是长了一副不属于传统男人的身体。
“不辛苦。”我轻轻靠在她肩上,“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未来还有多久要熬。
整整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我要用这具被设计用来享乐的身体,日复一日地劳作,把自己的感官、精力、时间,一点点换成能让她活下去的物资。
这是我造成的结果。
也是我必须背负的代价。
砚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
那里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未来的新构型。
可能是守生育型,可能是悦己型,也可能,是概率微乎其微的原构型。
而我只希望,他或她出生以后,不必再像我们这样。
不必活在被设计好的性别里,
不必为了活下去,把自己逼到极限。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灰蓝色的光。
新的一天,又是被工时塞满的一天。
我闭上眼,稍微喘了口气,准备迎接下一轮连轴转的奔波。
在这个抛弃了自然、追求极致舒适的世界里,
我这个悦己型,却活成了最不舒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