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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行徽章 那枚旧徽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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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海外记者站的面试结束以后,台里很快把入选人员拉进了新一轮培训。国际局势、安全课程、野外急救、战地采访规范,一张课表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
有时候忙到晚上九点,我拖着电脑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手机还压在枕头底下。
程飞那个微信,也就这样安安静静躺了半个月。
偶尔点开,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最开始那句系统提示。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我刚结束当天最后一节驻外安全培训,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冬天天黑得早,电视台大厅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门外却已经黑透。我一边低头回老秦的消息,一边夹着电脑往电梯口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微信。
我随手点开。
聊天列表最上方,多出了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蓝天头像。
程飞。
消息只有两个字。
【下楼。】
没有“在吗”,没有“有空吗”,连个标点都没有。我站在电梯门口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还真是他的风格。
我回:
【好。】
电梯还没到。
我转身回办公室,把桌上那摞培训资料全塞进托特包。防弹背心使用手册、急救指南、驻外安全须知,再加上电脑、采访本和相机备用电池,整个包很快被塞得鼓鼓囊囊。
我单肩一背,差点被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姚姐,你搬家啊?”
旁边实习生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
我把肩带往上提了提,“搬去中东。”
她立刻闭嘴。
……
一路下到一楼。
旋转门刚转开,一阵裹着雪粒的风迎面扑来。
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今年第一场雪,比天气预报来得早。电视台前的广场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底下,细碎的雪被风卷起来,人群裹紧大衣,低着头朝地铁站快步走。
我站在门口找了一圈。还没找到人,程飞已经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大概比我看到他更早看见了我。
还是一身深色冲锋衣,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肩膀上落了些细小的雪粒。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逆着匆匆往地铁口赶的人流过来,倒显得格外扎眼。
我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不管站在哪儿,都和周围有一点不太一样,不是因为长得多惹眼,而是他身上总有一种很难被环境带走的沉稳。
“你怎么来了?”
我问。
程飞没先回答,目光落到我肩上的托特包上。
“挺沉。”
“培训资料。”我拍了拍,“知识的重量。”
他伸手。
“给我。”
“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包已经到了他手里。肩膀骤然轻下来,我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脖子。程飞单手掂了掂托特包。
“还行,比飞行头盔轻。”
我偏头看他。
“飞行头盔?”
“嗯。”
“你是飞行员?”
他看了我一眼。
“算是。”
我忍不住笑。
“什么叫算是?还能只飞一半?”
程飞没解释,只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一下。
“走吧,外面冷。”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方向走。风雪迎面吹过来,我缩着脖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这半个月去哪儿了?”
程飞脚步没停。
“出任务。”
“这么久?”
“嗯。”
回答得很简单,我也没继续问。
走出几步,才注意到他伸手调整包带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靠近手腕的位置多了一道伤。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一条,沿着小臂斜过去,旁边还有一点没有完全褪掉的青紫。
“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擦的。”
“任务里?”
“嗯。”
“严重吗?”
“不严重。”
我看着那道足有十几厘米的伤。“你们男人对‘不严重’是不是有什么统一标准?”
程飞看了我一眼。
“还能动,就不严重。”
我没忍住笑。
“行。”
记者和军人这一点倒是挺像的。很多事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法说。我采访过那么多特殊岗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最好别问。程飞不说任务是什么,我也不会追着打听。这不是客气,是边界。
……
程飞带我去的地方离电视台不远,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门脸很小,木头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推门进去,暖气裹着炖肉的香味一起迎上来,我刚才被冻得发僵的手指一下暖了。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几个穿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炊事车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萝,长得过分茂盛,枝叶已经拖到了暖气片旁边。
饭点刚过,店里没剩几桌客人。老板正在柜台后擦杯子,听见门响,抬头看见程飞,立刻笑了。
“回来了?”
“嗯。”
“还是老位置?”
“行。”
老板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今天带朋友?”
我还没说话,程飞已经把我的托特包放到靠窗的椅子旁边。
“嗯。”
就一个字。
老板倒也没继续问,拿着菜单过来。我翻了两页,程飞已经报了几个菜。
“牛腩,鲈鱼,菜心,再来个汤。”
说完停了一下。
“不要香菜。”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程飞也看我。
“医院那天。”
“医院?”
“你把面里的香菜全挑出来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那天我自己都快忘了吃了什么,“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坐你对面,又不瞎。”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我端起茶杯。“你平时是不是没事就观察别人?”
“工作习惯。”
“那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
“还好。”
“为什么?”
“朋友也不用很多。”
我愣了两秒,直接笑出声。
“你还挺会自我安慰。”
老板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笑。“他小时候比现在话还少。”
我立刻抬头。“你认识他小时候?”
“那倒没有。”老板把菜单夹到胳膊底下,“认识他爸。他爸以前跟我一个部队,我在炊事班,他爸——”
“老周。”
程飞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重,老板却立刻停住了,然后冲我笑笑。
“行,不揭他家底。”
拿着菜单走了。
我看向程飞。
“你还有家底不能揭?”
“没有。”
“那你拦他干什么?”
“他话多。”
我笑了。
“你们两个倒挺互补。”
热茶冒着一点白气,我低头喝了一口,又想起医院里老太太说过的话。
“你奶奶出院了。”
“知道。”
“她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你。”
程飞安静了一下。
“嗯。”
“你后来没回去?”
“没来得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我也就没再问。
……
菜陆续上来。
牛腩炖得很软,汤汁里有番茄淡淡的酸香。鲈鱼处理得干净,菜心也很嫩,没有我最讨厌的香菜。
我夹了一块牛肉。
“不错。”
“嗯。”
“你嗯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程飞端着茶杯。
“我选的店。”
“那也算功劳?”
“算。”
我发现这人话虽然少,歪理倒不是没有。吃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正事。“所以你今天找我,就是请我吃饭?”
“嗯。”
“为什么?”
“谢谢你。”
我反应了两秒。
“你奶奶?”
“嗯。”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刚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原来他不是忘了,只是没回来。
“那也不用请饭。”我说,“举手之劳。”
程飞抬眼。
“对你是。”
我没明白。
“什么?”
“对我不是。”
他说完低头喝汤,像这句话已经说完了,我却莫名安静了两秒。那天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确实没有其他人。
他说:
这里只有你。
所以对我而言只是顺手按个铃、看一眼老人。对他而言,大概是在必须离开的时候,有个人替他守住了最放心不下的地方。不发微信,不说客套话。人回来了,就请我吃顿饭。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表达感谢的方式和他说话一样,直得有点笨。这么一想,这顿饭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
吃到一半,老板忽然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森林蛋糕。我还以为是哪桌客人的,结果他径直走到我们这里,把蛋糕放在我面前,上面只插了一根细细的蜡烛。
“生日快乐。”
我愣了。
“谁生日?”
老板:“……”
程飞:“……”
我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
十一月二十八。
我盯着日期看了三秒,自己都笑了。“还真是我。”
老板乐得不行。“第一次见寿星本人不知道自己生日。”
“最近培训忙晕了。”我把手机扣回桌上,这才想起来看程飞。“你怎么知道?”
老板很识趣。“你们聊。”转身就走。
程飞拿起桌边的火柴。
“医院陪护登记。”
“你看我登记表了?”
“你填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好像确实趴在床头柜上填过一张陪护信息表。
“就看了一眼?”
“嗯。”
“然后记到今天?”
“日期不难记。”
我挑眉。
“十一月二十八哪里好记?”
火柴擦过盒边。
“嗤”的一声,细小的火苗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程飞低头,把蜡烛点燃。
“跟我第一次单飞是同一天。”
我怔了一下。原来在我们认识以前很久,彼此的人生里,就已经有一天,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么巧?”
“嗯。”
程飞抬眼看我。
“挺巧。”
我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过目不忘。”
“没有。”
“那我稍微平衡一点。”
他把火柴吹灭。
“为什么?”
“你已经够吓人了,再过目不忘,别人还活不活?”
程飞这次真笑了,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和不笑完全是两个人。冷硬的线条松下来一点,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
“许愿。”他说。
我低头看着那根小小的蜡烛。
“你还信这个?”
“过生日不是都这样?”
“小时候是。”
我托着下巴看火苗。
“我妈以前每年都逼我闭眼许愿,说不能讲出来,讲出来就不灵。”
“现在呢?”
“现在觉得愿望这东西,还是自己实现比较靠谱。”
“也对。”
我端起水杯,忽然想了想。
“不过今年可以许一个。”
程飞看我。
“什么?”
“希望三年以后,我还能坐在这里过生日。”
这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中东培训上了半个月,防弹背心怎么穿、遇到枪击往哪躲、被绑架怎么应对,每天听的都是这些。人多少会想一点以前不会想的事。
程飞看着我,很平静地说:
“能。”
我抬眼。
“你怎么知道?”
“你会回来。”
“这么肯定?”
“嗯。”
“理由呢?”
程飞沉默了一下。“没有理由。”
我怔住。“那你这叫盲目自信。”
“可以这么理解。”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然后低头吹灭蜡烛。火苗灭掉的一瞬间,窗玻璃上映出我们俩的影子,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
蛋糕吃到一半,我已经撑得不行。程飞倒没吃多少甜的,他靠在椅背上喝茶,等我慢吞吞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刮下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
“差点忘了。”
“还有?”
他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没有盒子,也没有包装,是一枚银灰色的金属徽章。
半个掌心大小,两侧是一对向外舒展的翅膀,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五角星。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表面压着细细的划痕,背面的别针也旧了,一看就跟了主人很多年。
我没有马上伸手。“这是什么?”
“飞行徽章。”
“你的?”
“嗯。”
我这才拿起来,徽章落在掌心里,比看上去更沉一点,金属被室内暖气焐过,已经不算冰凉。
“戴过很久?”
“几年。”
我抬头看他。“那你给我干什么?”
“生日礼物。”
“程飞。”
“嗯?”
“你送刚认识半个月的人生日礼物,就送这种自己用了几年的旧东西?”
他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没有经验。”
我笑了。
“你第一次给女的送礼物?”
“不是。”
“那你给谁送过?”
“我奶奶。”
“……”
行。
当我没问。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
“为什么送这个?”
程飞端着茶杯,目光落向窗外。外面的雪下得很密,路灯被风雪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你不是要去中东?”
“还没定。”
“如果去了,就带着。”
“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
“保平安。”
我笑出声。
“你一个飞行员,还信这个?”
“信一点。”
“它很灵?”
程飞没有回答,低头喝了口茶。我看着他这个反应,反而更加确定,这枚徽章对他应该不只是“旧东西”那么简单。很多人都有一点自己不愿意解释的习惯。
有人考试前一定穿同一双袜子,有人出远门一定带家里给的红绳。飞行员有一枚旧徽章,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很重要吗?”
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带了很多年。”
“那就是重要。”
这一次,他没否认。我捏着徽章,忽然有点不敢收。
“那我还是——”
“拿着吧。”
程飞看向我。
“送出去的东西,不拿回来。”
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什么商量余地。最后,我还是把徽章别到了托特包的肩带上。第一次没别正,歪了一点。我正低头研究,程飞已经伸过手。
“别动。”
他的指尖碰到肩带,把徽章往右转了一点,又按紧背后的别针。距离忽然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我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程飞却像什么都没察觉。扶正以后,很快收回手。
“好了。”
我低头看,那对银灰色的翅膀稳稳停在黑色肩带上。
“不会掉?”
“正常不会。”
“什么叫正常?”
“别拿它撬东西。”
我抬头。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程飞看了我两秒。
“记者。”
“……”
很好。这个职业在他嘴里似乎已经等同于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笑着拍了拍肩带。“行,我保证善待它。”
走出饭馆的时候,雪还在下。
巷子里的路灯被雪映得很亮,程飞把托特包重新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肩带上的徽章。
它不新,也不贵。甚至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特别。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男人送礼物的方式和他说话一样奇怪。
别人送花,送首饰,送蛋糕。他把自己用过很多年的一枚旧徽章摘下来,别在了我的包上。
临走之前,还特意说了一句:
“别掉了。”
我当时笑着答应。
“知道了。”
后来很多年,我才真正明白,那枚旧徽章对程飞意味着什么。至于为什么认识才半个月,他就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想明白。临走前,程飞拿过我的手机,把一串号码存进去。
“微信联系不上,就打这个。”
我看了一眼备注,程飞。
“你们飞行员还怕微信失联?”
“有时候不方便。”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号码后来会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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