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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面的退场 旧爱在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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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妈终于办好了出院手续。
护士把最后一袋药递给我,又把出院小结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复查时间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药按时吃,三个月后来复查。还有,回去以后情绪一定要平稳,千万别让老人着急上火。血压每天都要量,最好早晚各一次。”
“好,我记住了。”
我接过药袋,又把那几张单子重新塞进文件夹里。陪床一周,我已经从一个连科室名字都要问两遍的人,迅速成长为能把药名、剂量和复查日期背得七七八八的半个家属专家。
我妈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护士笑了:“您女儿紧张您,您还嫌人家烦。”
“她从小就这样,管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饭都不知道按时吃。”
我假装没听见。“妈,走了。”
一手提药,一手扶着她慢慢往外走。经过原来的病房时,我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隔壁床已经空了。
床单重新换过,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擦得很干净,连那双老太太穿过的棉拖鞋也不见了。短短几天,一个人住过、咳过、吃过饭、嫌过粥没味儿的痕迹,就这样被收拾得一点不剩,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住过。
值班护士正坐在护士站录病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
“找三床老太太?”
“嗯。”
“已经出院了。”她说,“恢复得还不错,儿子儿媳过来接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她孙子没回来?”
护士想了想。
“没见着。”
说完又笑了一下。
“老太太临走还念叨呢,一会儿问我们飞飞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又说别告诉飞飞她已经好了,省得孩子在外面惦记。”
我没说话。
脑子里却很自然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程飞坐在床边,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老人后背,一只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粥。老太太嫌淡,他也不争,只低声说一句“医生不让吃甜”。那样一个说话不多的人,照顾老人时却意外地有耐心。
护士低下头继续忙了。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好友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并不难找。
程飞。
头像还是一片蓝得很干净的天空,聊天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成为好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本来想发一句:你奶奶已经出院了。
想了想,又觉得多余,他应该已经知道,护士都说他打过电话。何况他临走前说的是,如果奶奶有什么情况,让我告诉他。现在老太太平平安安出了院,事情已经结束了。
我和他之间,本来也只是病房里临时搭起来的一点关系。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看一眼奶奶,而那天,那里刚好只有我。我把输入框里还没打出来的那句话一起咽了回去,退出聊天界面,顺手锁了屏。
“看什么呢?”
我妈在前面叫我。
“没什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跟上去。
……
刚走出住院楼,一阵喇叭声忽然从停车场方向响起来。
“姚大记者!”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
一辆火焰红的牧马人停在台阶下,车窗降了一半。杨熙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探出半张脸朝我挥手。
“再不下来,我停车费都够吃顿火锅了!”
我笑了。
“你就差这顿火锅钱?”
“当然差,我马上要结婚的人,穷得很。”
话音刚落,副驾驶的门已经打开。
凌轩从车里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羊绒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平时工作时那么正式。走上台阶以后,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药袋和陪护包。
“给我。”
“我拿得动。”
“知道。”
嘴上这么说,东西已经到他手里了,然后转身扶住我妈。
“阿姨,慢一点,这边有台阶。”
我妈看见他,脸上的笑比刚才面对护士时真诚多了。
“小凌就是细心。”
凌轩笑了笑。
“您刚出院,慢点没坏处。”
他扶我妈下台阶时,手一直虚虚护在她胳膊外侧,并没有用力抓住。等走到车边,又先拉开后门,抬手挡住车门上沿,等老人坐稳了,才把保温杯递进去。这些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大概连自己都不会留意。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医院里的另一个人。
同样是扶老人。
程飞的动作更稳,也更沉默,像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凌轩不一样,他的温和是从小到大养出来的教养,待人周到,永远不会让场面难堪。
一个像春风。
一个像山峦。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却无端把两幅画面叠在了一起。
“发什么呆?”
杨熙隔着车窗喊我。
“等我下去给你开门?”
“用不着。”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后排还放着一个航空箱。里面那只布偶猫懒洋洋趴着,蓝眼睛半睁不睁,一脸被迫营业的厌世。
“拿破仑怎么也来了?”
“送去洗澡。”杨熙发动汽车,“宠物店就在你们家附近,顺路。”
航空箱里的拿破仑听见自己的名字,十分不给面子地“喵”了一声。我隔着网门挠了挠它的下巴,“还是这么臭脾气。”
“跟主人一个样。”
凌轩在前面接了一句,杨熙立刻转过头。
“凌轩。”
“嗯?”
“你晚上睡沙发。”
“好。”
他答应得很快,杨熙被噎了一下。
“明天也睡。”
“行。”
“后天呢?”
凌轩终于笑起来。
“看表现?”
“想得美。”
她自己先笑了,我妈也在旁边笑。车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不少。
杨熙和凌轩在一起很多年了。
至少在我眼里,他们之间已经很少有那种年轻情侣故意秀给别人看的亲密。没有动不动就搂抱,也不会在人前说什么肉麻话。
更多时候,是凌轩上车以后顺手把杨熙的包放好,是她一伸手就知道水在哪,是红灯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他会提醒一句“别晕车”。
杨熙嘴上总嫌他管得多,真正需要什么的时候,却很少开口。很多时候,她手刚伸过去,凌轩已经知道她在找什么。很多东西做久了,就成了习惯。我以前很羡慕这种习惯,现在依然羡慕,只是没以前那么疼了。
……
车驶上主路。
初冬的枫桦刚下过一场小雨,街边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干湿漉漉的,沿着道路一直伸到远处。
车里暖气很足。我妈靠在后座,逗了一会儿猫,脸色也比出院时好了些。杨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对了。”
她这个语气一出来,我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什么?”
“老秦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某人偷偷交了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杨熙故意拖了几秒。
“中东记者站申请表。”
我妈原本正拿手指逗猫,动作一下停了。
“什么中东?”
我闭了闭眼。
果然。
杨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嘴了。
“阿姨,我——”
“你别说。”
我妈已经转过头盯着我。
“姚瑶,你要去哪儿?”
“妈。”
“是不是新闻里那个天天打仗的地方?”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报名了?”
我知道躲不过去,只能认。
“国际新闻部今年有两个驻点名额,我报了一个。”
“哪个?”
“中东。”
“你疯了?”
我妈声音陡然抬高,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凌轩从副驾驶回头。“阿姨,您刚出院,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妈气得脸都红了一点,“她这不是去出差,她这是往打仗的地方跑!”
我伸手握住她。“只是申请,还没批。”
“申请也不行。”
“妈。”
“你别叫我妈,我现在听见你叫我都头疼。”
我没忍住。
“那您别真头疼,医生刚说不能生气。”
“你还知道医生怎么说?”
她瞪我。“那你还气我?”
我一下没话说,杨熙在前面憋笑,没憋住。“阿姨,您这句赢了。”
我妈根本不理她。
“姚瑶,我就问你,枫桦电视台不好吗?你现在工作不好吗?非得跑那么远?”
我靠回座椅,窗外一排写字楼从车窗外慢慢过去。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遍。不是为了升职,也不只是为了一个听起来更光鲜的履历。社会新闻跑了三年,我已经很清楚自己还想看什么。
“因为我想去。”
我说。
我妈皱眉。
“想去就去?”
“国际新闻部今年就两个驻外名额,一个欧洲,一个中东。欧洲那个基本定了,我能争的只有这个。”
“那就别争。”
“我不想。”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新闻不是为了每天坐在演播室里念稿。我想去现场,国内的现场我跑了三年,现在有机会往外走,我想试试。”
我妈听得眉头越来越紧。“你们年轻人就是爱说这些。什么现场、理想、机会。”她叹了口气。“在我看来,人平平安安才是真的。”
我没反驳,因为她也没错。当母亲的人,本来也没有义务理解什么叫记者理想。她只知道中东会爆炸,会死人,而自己的女儿偏偏想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你这一去,再回来是不是都快三十了?”
“快三十怎么了?”
“还怎么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
“工作再好,一个人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
“谁规定三十岁一定得结婚?”
“当然要结。”
她说完,又看向前排。
“你看看杨熙。”
“工作也不错,马上结婚,以后再生个孩子。多好。”
杨熙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
“阿姨,您催姚瑶就催她,怎么突然把我也安排上了?”
“我不是安排。”
我妈非常认真。
“我是羡慕。”
杨熙笑了一下。
“那您羡慕早了,凌轩连婚后家务怎么分还没跟我交代清楚。”
凌轩侧过脸。“不是说好了我做饭?”
“你做的能吃?”
“能活着。”
我没忍住笑。杨熙也笑,笑完又说:“听见没有,阿姨?我这个婚也没您想得那么完美。”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拍了一下凌轩的胳膊。凌轩没躲,只是把她的手推回方向盘,“好好开车。”
他们太熟了。熟到连争两句嘴,都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不是这样叫他“凌轩”。
高一军训第一天,操场晒得发白,全年级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迷彩服。休息的时候,我和杨熙蹲在树荫底下喝水,她忽然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三班那个男生,你看见没有?”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凌轩正站在篮球架下面,军训帽拿在手里,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身边围着几个男生说话。十八九岁的少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稳,笑起来很亮。
我看了两秒。
“挺帅。”
杨熙立刻笑:“我就说吧。”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么随口的一句话,后来会在三个人的人生里拖出那么长的一条线,也没有谁抢谁。只是两个女孩,在同一个闷热的下午,同时看见了一个很好看的男生。
我妈重新看向我。
“反正你从小就有主意。”
“让你学钢琴,你学得好好的,转头非去学跆拳道。别人考师范,你偏要学新闻。现在更厉害,别人都往安全的地方走,你往打仗的地方跑。”
她说到最后,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这辈子算是管不了你。”
这句不像生气,更像认命。我心里一软。“妈,这次真的只是面试。”
我握住她的手,“真批下来,我一定提前告诉您。”她没看我。过了半天,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车里安静下来。导航机械地播报前方路况,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凌轩忽然开口。
“阿姨。”
我抬起头。
“其实我觉得,姚瑶可以试试。”
我妈立刻看他,“你还帮她说话?”
“不是帮她。”
凌轩笑了笑,“是她确实适合。”
“哪适合?胆子大?”
“不是。”他想了一下,“她这个人,很多时候看起来冲,其实做事很较真。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她不行,一定要问清楚。”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高中就这样。”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高中,杨熙也笑起来,“对,她高中的时候就烦。班主任说句话,她都能追着问为什么。”
“我那叫求知欲。”
“你那叫抬杠。”
“闭嘴。”
车里又有了点笑声,凌轩却没有跟着闹。他继续对我妈说:
“阿姨,她学新闻不是一时冲动。”
“从高中填志愿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种机会,错过了,她以后可能会后悔。”
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轩说得太自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填志愿的时候,我爸妈都希望我读师范。稳定,假期多,结婚以后还能顾家。那天我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里拿着志愿表发愁,凌轩就坐在对面吃一碗牛肉面。
我问他:“要不我报师范算了?”
他头都没抬,“你想当老师?”
“不想。”
“那报什么?”
就是这么一句,后来我还是填了新闻。很多年过去,连我自己都已经快忘了那个中午,可现在坐在车里,我忽然又想起来。
凌轩以前就很少替别人做决定。高中的我会因为这一点喜欢他,并不奇怪。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人在你犹豫的时候告诉你“那就去”,已经足够被记很久。
但现在回头看,我也渐渐明白,那不是某种命中注定。只是他在我青春里出现得够早,我们又认识得够久,所以很多细枝末节,彼此都还记得。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已经淡下去的酸涩,又很轻地浮了一下,不疼,只是还在。
杨熙忽然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你俩高中那些事,我怎么好多都不知道?”
我一句话怼了回去。“你那时候忙的事还少?”
杨熙挑眉。“比如?”
我笑了一声。“军训第一天,是谁先跟我说三班那个男生帅?”
杨熙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姚瑶,你讲点道理。是我先说的没错,你不是也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我那叫观察。”
“你那叫看帅哥。”
“区别很大。”
“哪里大?”
凌轩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们两个当年还讨论过我?”
“没有。”我和杨熙异口同声。
车里安静了一秒。凌轩笑了,“行。”
杨熙自己先绷不住,也笑起来。
“你别得意。我们那时候刚进高中,长得好看的都多看两眼。”
凌轩淡淡问:“后来呢?”
杨熙瞥他。“后来发现你也就那样。”
“那你还跟我这么多年?”
“判断失误。”
凌轩点点头。“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杨熙伸手就要掐他,他很自然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又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好好开车。”
“知道了。”
她嘴上嫌弃,唇角却一直没压下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军训那个下午其实没有谁输谁赢。杨熙当年喜欢凌轩是真的。我喜欢,也是真的。
后来他选择了谁,和最初那一点心动,本来就是两回事。那些年少时说不清的东西,被这样半真半假地翻出来晒了晒,又很快被车里的笑声盖过去。谁都没有认真追究。
……
前面又是一个红灯。
杨熙踩下刹车,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凌轩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一缕被暖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挡眼睛了。”
“哦。”
杨熙朝他笑了一下,只是很普通的动作,普通到他们自己大概都不会记得。我却看了好几秒。以前我总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在一起,或者彻底失去,总不能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后来才发现,感情并没有那么干净,有些喜欢不会突然消失,它只是慢慢从“我想拥有他”,变成“我希望他过得好”。
这个过程不壮烈,也没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只是有一天,你终于不再把别人生活里的幸福,理解成自己的失败。
我坐在后排,看着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看着凌轩替杨熙整理头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们现在很好,而我,也有自己的路。
红灯变绿。
牧马人重新汇进车流。
……
到家以后,我妈折腾了半天,终于睡下。
我洗了澡,换上家居服,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回到房间。
电脑还停留在前几天没有填完的页面。
《海外驻点记者申请表》。
我坐下来。
工作经历、获奖情况、外语水平、既往驻外经历……一栏一栏往下填。
这些东西我比自己的恋爱史熟得多,填到最后,页面停在“紧急联系人”。我握着鼠标,停了几秒,然后填上父亲的名字和电话。
确认,提交。
屏幕中央很快跳出一行绿色提示。
申请已提交。
我向后靠进椅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顺利,几个月以后,我可能真的会离开枫桦,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离开老秦、杨熙、凌轩,离开每天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和电视台大楼。
想到这里,我没有害怕,反而隐隐有一点兴奋,像站在一扇已经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前。
门后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过来。
屏幕亮起,不是微信,是新闻线索群。有人发了一段高速追尾的视频,下面已经有同行在问地点和伤亡。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竟然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失望。反应过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失望什么?
我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点开微信。
程飞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蓝天。
一个句号。
聊天记录依旧空白。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还是没有发消息,他只是医院里见过半天的陌生人。我帮他照顾过奶奶,他借过我一根充电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与人之间总得有点边界。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故事到这里,大概也就结束了。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程飞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他甚至根本不在枫桦,而我也不知道,几个月以后,我们会在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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