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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他欠她的 戈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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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在身后渐渐远去,慕言在路上商客那里买了匹黑马,一路向西偏南的方向疾行了两日,地貌从荒芜的戈壁渐渐过渡成稀疏的草甸,又变成成片的胡杨林。第三日黄昏,边州的界碑便立在前方的官道旁,青石凿成的碑身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圆润,上头刻着的“边州”二字却依旧清晰。
边州不比凛州荒僻,却也远谈不上繁华。这座城池夹在戈壁与草原之间,是商队出关入关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人多了,消息便也灵通。穆颜选在这里落脚,本是想借着人流混杂打探些消息,顺便补充些干粮和水囊,再做下一步打算。她牵着马进了城门,守城的士卒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身风尘、腰悬锈剑,只当是寻常的江湖散人,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
城中只有一条主街,街面上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沙土。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挂着褪色幌子的铺面,最热闹的便是街尾那家客栈,门口拴着七八匹骆驼和几匹马,里头传出粗犷的说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响。慕言将马拴在客栈外的拴马桩上,压低帽檐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烟气熏天,几张方桌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往来商队的脚夫和护卫,也有几个身着劲装的江湖人。慕言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和一碟干饼,低着头慢慢吃着,耳朵却将整个大堂的动静收了个一清二楚。
邻桌几个商客正在议论凛州的事,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凛州戈壁上看见了血衣楼的人马,似乎是在追什么人。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说他有个兄弟在血衣楼当差,透出来的消息是要抓一个女人,一个三年前就该死了的女人。
慕言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年前”这三个字,如今已经成了扎在她身上的一根刺。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替她记着,总有人替她传着,仿佛生怕她死得不够彻底。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钱,正要起身离开,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干燥的热风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进来的是一行五人,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成色一般的玛瑙。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目光只在角落处慕言身上一扫而过。。
慕言倒是看清了那人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人的名字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了,但那张脸偏偏还没忘。刘崇,边州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弟子,七年前她初出江湖经过边州时,曾因为一桩路见不平的小事与这人起过冲突。说起来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在街市上她出手教训了几个调戏民女的泼皮,那几个泼皮里便有周崇的师弟。当时周崇赶来替师弟出头,被她一剑挑飞了兵刃,丢了个不大不小的面子。
这种事在江湖上每天都会发生百八十起,慕言甚至不确定刘崇是否还记得她的长相,可她如今不能冒这个险。刘崇在门口站了片刻,大概是慕言在室内也没有摘下斗笠,不由得又往她这边看了看,正要迈步走过来,慕言已经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几分,转身从客栈的后门走了出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寻常离店,可一出了后门拐进小巷,脚步便骤然加快,三拐两绕便回到了拴马的地方。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朝城门方向而去。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如芒在背,久久不散。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边州的城门还没有关闭。边州是商道要冲,夜间的城门通常要等到亥时三刻才落钥,这是为了方便夜间赶到的商队进城。慕言策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城外走,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外的风比城里凉了许多,带着草甸上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竟有几分清爽。
她走出去大约三里地,官道两旁的胡杨林越来越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路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碎影。就在这时,□□的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慕言勒住了缰绳,风的方向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夜风本是迎面吹来的,带着草甸的清气,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风中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气味。那是兵器淬过火的味道,是杀手身上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慕言松开缰绳,右手缓缓搭上了锈剑的剑柄。然后,第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那箭不是从前方射来的,而是从左后侧的胡杨林里穿出,角度刁钻,直取她的后颈。慕言猛地伏低身子,弩箭擦着她的后脑勺钉入前方一棵胡杨树上,箭镞入木三分,箭尾犹在剧烈颤动。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弓弦崩弹的声响,密集的箭雨从树林的各个方向倾泻而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慕言一脚踢开马镫,整个人凌空翻起,锈剑在同一瞬间出鞘。月光下剑身铁锈斑驳,看上去毫不起眼,可她挥出的剑光却凌厉如霜,在空中织成一道绵密的剑网。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数十支弩箭被剑锋绞断,残箭断矢落了一地。
她落地的瞬间,林中的黑影便围了上来。来人的数量远超她的预料,粗略一扫便有三十余人,个个身着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他们的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统一的窄刃弯刀,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淬了毒。
慕言的目光沉了下去,寻常的江湖仇杀不会动用这种规模的死士,三十余人,统一兵器,淬毒弯刀,这种手笔只可能来自一种地方,训练有素的死士营,而整个上梧境内能够豢养死士营的势力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她没有时间去分辨来人的身份,因为死士们已经同时动了。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八人一组分为三拨,一拨正面强攻,一拨侧翼包抄,最后一拨封住退路。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色的光幕,杀机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密不透风。
慕言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正面那拨死士之中,锈剑横削,架住当头劈下的三柄弯刀。刀剑相交,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火星四溅。她手腕翻转,锈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上去,一剑抹过最前面那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可剩下的死士没有半分流露出退意,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仿佛死亡的同伴不过是棋盘上被吃掉的一枚卒子。慕言一剑刚收回,侧翼的死士已经攻到,两柄弯刀一上一下封住她的腰腹和双腿。她猛然后仰,腰身几乎贴到地面,弯刀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割开了她腰间的衣料,差一寸便划破皮肉。
她左手撑地,腰身一拧,整个人贴着地面旋转了半圈,锈剑横扫,将两名死士的脚踝一齐斩断。两人惨叫着倒下,可不等穆颜起身,第三拨死士已经扑到,三柄弯刀同时朝她胸口刺来。
慕言咬牙翻身,勉强避开要害,左肩却没能躲过,刀锋划破衣料切入皮肉,暗绿色的毒液在伤口中灼烧般刺痛。她闷哼一声,左手屈肘狠狠撞在挥刀死士的面门上,将那人的鼻梁撞得塌陷下去,与此同时右手锈剑反手刺出,贯穿了另一名死士的胸膛。
剑是抽出来了,带出一蓬滚烫的血。可左肩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毒性蔓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慕言不敢恋战,提气纵身,连续几个起落朝胡杨林深处掠去。
身后的死士紧追不舍,脚步声在林地中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慕言在林间穿梭,左臂的知觉越来越微弱,她撕下一截衣摆,单手将左肩的伤口胡乱扎紧,勒得死紧,尽量延缓毒血上行。可即便如此,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也偶尔会出现重影。
她知道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死士的速度并不比她慢多少,而她身上的毒性一旦全面发作,就只能任人宰割。她必须在力气耗尽之前解决掉追击的人。
慕言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死士。此刻还能跟上她速度的有十二三人,其余的大约是被她甩在了后面,或者在方才的混战中被她所伤。十二三个,若是平常她全盛状态下,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可眼下她中了毒,左臂基本废了,一身功夫大打折扣。
但她没有选择,慕言缓缓举起手中的锈剑,月光落在剑身上,那层铁锈似乎在微微发光——那是剑身上细细密密的裂纹,裂纹中藏着的不是锈,是三年来她走遍山河大地收集的赤铁矿粉。她的饮霜剑确实已经折了,这把锈剑是她亲手打的,用最普通的铁料,淬最普通的火,混入赤铁矿粉反复锻打,炼出的剑虽然锈迹斑斑,却比寻常刀剑坚韧十倍。
死士围了上来,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分组进攻,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显然是想以人数优势将她一举拿下。
慕言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全部灌注于右臂。锈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了许久的猛兽终于苏醒。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名目,只是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是她七岁习剑、十六岁初出江湖、十九岁问鼎天下第一、二十三岁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所有经验凝结成的一剑。
剑光闪过,围上来的死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风暴扫过,前排四个人连人带刀被齐刷刷斩成两段,鲜 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后面的死士被这一剑的威力震慑住,脚步齐齐一滞。
但慕言也付出了代价,那一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内力,左肩的伤口因为气劲震荡而重新崩裂,暗绿色的毒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也开始发软。
偏偏就在这时,林外又涌入了十几个黑影,是之前被她甩掉的那批死士,他们循着声音追上来了。
慕言用锈剑撑着地面,艰难地站直身子。她看着重新围上来的二十余名死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绝望,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厌倦到骨子里的平静。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被层层围住,杀了一拨又来一拨,仿佛永远也杀不完。可她终究是人,会累,会伤,会痛。
死士们显然看出了她的强弩之末,缓缓缩小着包围圈。弯刀上的暗绿色光泽在月光下愈发阴森,像是群狼的獠牙。
而慕言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百步之外的一棵胡杨树冠上,两个黑衣人正隐匿在浓密的枝叶间。其中一人身形修长,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穆颜。另一人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头儿,差不多了,再不出手就晚了。”
被称为头儿的黑衣人沉默了两息,开口道:“主上的命令很清楚,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让她察觉。”
“可她现在……”
“她能撑。”黑衣头领的声音冷硬如铁,眼前人身形更瘦了些,挥剑依然凌厉,可此刻脚步却显得有些虚,身上血迹明显。黑夜中他几不可察地眉头微皱,好似当年的那天夜里场景重现。
身侧那人看得也是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眼前人曾是他们最信任的人,也是他们曾经最坚实的依靠。
林中的战斗仍在继续,慕言再一次举起了剑,这一次她的剑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左臂的毒性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经脉,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她咬着牙,齿缝里渗出血来,那双眼睛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死士们不再犹豫,齐声暴喝,二十余柄淬毒弯刀同时斩下。
慕言的剑也在同一刻挥出,她的身形如陀螺般急转,锈剑在周身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形剑圈,将第一批扑上来的死士逼退。可这一招的防御范围太大,剑气分散,威力远不如方才那一剑。数柄弯刀突破了剑圈的缝隙,一刀砍在她的右腿上,一刀划开她后背的衣衫,深可见骨。
慕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锈剑横在身前勉强架住后续劈来的刀锋。她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肩伤的血还是背伤的血,整个人的气息紊乱到了极点。
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时也是如此,她满身是血,意识模糊。当初年少轻狂,以为见不得世间不平,凭一己之力就能平天下。现实终究是给了她狠狠一顿教训,从江湖第一剑客变成了朝廷的刀,替皇帝铲除异己,得罪了无数势力。三年前那场暗杀,本就是她锋芒太盛之后各方势力联手做的局,而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许她海誓山盟的人默许了,成为杀死她意气风发的最后一把刀。
可三年的销声匿迹并没有换来安宁,她的行踪终究还是走漏了。这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江湖和朝堂,痛恨她的、忌惮的、想以她的命声名鹊起的或者因流言而随波逐流的,所有觊觎她项上人头的势力,都开始重新搜寻她的下落。
就算今天她侥幸从这些死士手中逃生,明天还会有另一批杀手,后天还会有另一批,永无止境。慕言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死之前,她得回到那座皇城,去和龙椅上那个人当面把账算清楚。去问一问,三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过半分不忍。去告诉他,他们之间只有他欠她的,这替他背的一身污名,他得亲手洗掉。
慕言用锈剑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站起身来。每动一下,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死士们被她眼中忽然迸发出的凌厉震慑住了,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是要我死吗?”慕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那就来试试,看你们的人头够不够填这条命。”
她的话语落下的瞬间,锈剑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响,那是剑意,纯粹的剑意。三年未曾动用过的饮霜剑意,在这一刻重新苏醒。铁锈之下,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发光,一层薄薄的红光沿着剑脊蔓延,像是岩浆在地壳下奔涌。
慕言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她只知道这一剑必须挥出去。
剑光比月光更冷,比风更快。扑在最前面的五名死士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上便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紧接着鲜血喷薄而出,五具尸体同时倒地。
剩下的死士终于露出了惧色。他们是死士不假,可死士也是人,面对一个中了毒、受了重伤却还能一剑斩杀五人的怪物,本能的恐惧终究盖过了训练的冷酷。
慕言的动作没有停。她拖着伤腿一步步朝包围圈的缺口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片血脚印,可步履竟比先前还要稳。死士们握着弯刀围在她四周,没有人敢率先出手。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包围圈,走出了胡杨林,走到月光明亮的官道上。
身后的林地里一片死寂,那些死士终究没有追上来。慕言不知道自己在官道上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的意识时断时续,全靠着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倒下。直到她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她才踉跄着撞开朽坏的庙门,一头栽倒在积满灰尘的神案下。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她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庙顶那些残破的蜘蛛网上,脑中却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着方才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
慕言闭上眼,无声地笑了一下。从走出酒馆那一刻开始,偷来的三年便结束了。
她不知道的是,破庙外的夜色中,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庙顶。其中一人单膝跪在瓦片上,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信筒,绑在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隼腿上。那夜隼无声展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空,朝着东方疾飞而去。
东方,是皇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