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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城脚下 破庙 ...

  •   破庙那一夜之后,慕言的伤养了整整三日才勉强能够起身。
      左肩的毒创是最棘手的,那淬在弯刀上的毒液不知是什么配方,发作起来整条手臂都如同浸在沸水里,筋脉一寸一寸地抽搐,疼得她咬碎了一角衣袖才没有在深夜叫出声来。她用短剑剜去伤口边缘发黑的腐肉,从破庙香炉里刮了些陈年香灰敷上,再撕了件内衫的布条死死扎紧。整个过程她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眼角那道旧疤淌下来,滴在膝头的锈剑上,将铁锈洇出一小片深色。
      右腿和后背上最深的那两道刀伤她处理不了,只能敷了随身带的劣质金疮药,用布条草草裹了,靠着神案闭眼调息。好在她这副身子骨虽然清瘦了许多,底子终究还在,内力运转几个周天之后,伤口便不再渗血了。
      这三日里她只吃了几口干饼,喝光了老李头给的那壶私藏。那酒确实是好东西,入口醇厚绵长,比凛州那些苦酒不知好了多少倍,她每次只舍得抿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停一会儿再慢慢咽下去,热意从喉咙一路漫到胃里,好歹驱散了些破庙深夜的寒意。
      第四日清晨,她从破庙里出来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她站在破庙门口,将锈剑重新别在腰间,又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把短剑是否还在,然后朝东边看了一眼,迈开了步子。
      去皇城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三年前从皇城离开的时候,她只用了七天便到了凛州,那时候是骑马,日夜兼程,几乎是逃命一般。如今她没有马,身上还带着伤,脚程慢了许多,但她并不着急。因为每往前一步变数都多一分,她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对她的性命虎视眈眈,而那身在高位的人也早已不再是她可以托付后背的关系了。
      关于如何潜入皇城这个问题她想了半个月,从破庙一直想到了皇城脚下,也没想出个满意的答案,只得边走边看。
      这一路走得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顺利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从边州到皇城,中间要穿过两个州府、七座县城、不计其数的关卡,每一处都可能有埋伏,每一道关卡都可能是她的葬身之地。
      可一路上,那些预料中的伏击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头三天她走得极小心,专挑偏僻的山路和废弃的驿道,白天寻隐蔽处歇息,夜里借着月光赶路。每经过一处隘口,她都会停下来观察许久,确认没有埋伏才快速通过。甚至第二天夜里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处显然是新近才废弃的营地,篝火的灰烬尚有余温,地上散落着几只空了的箭囊和几块啃剩的干粮。从痕迹来看,至少有一队人马在这里驻扎过不止一天,却在她到达之前匆匆撤离了。
      慕言蹲在那堆灰烬前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她没有多做停留,起身继续赶路。
      类似的事情在后来的路程中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在一座县城外的茶寮里,她刚坐下歇脚,便有两个商贩打扮的人匆匆结了账离开,甚至连桌上刚上的一碟卤牛肉都没来得及吃。另一次是在一条山涧边,她远远看见对岸有七八个人影,正要伏低身子隐蔽,那些人却忽然齐刷刷地转身,像接到了什么指令似的迅速撤进了山林深处,转眼便消失了。
      慕言站在山涧这边,看着对岸那些被踩倒的野草和凌乱的脚印,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傻子,有人在替她开路,而且手法极为老练,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若非她这些年在江湖和朝堂上都摸爬滚打过,恐怕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微的异常。是什么人?
      想到这里,慕言的心情便复杂起来。她本该恨那个人,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但这些年来她是平静的,说不上恨。而此刻,那个人却似乎又在暗中替她扫清前路,她也没有一丝松快,只觉得讽刺又可笑。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且随着越靠近皇城越明显。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七日之后,就进入了皇城所在的京畿腹地。山川秀丽,阡陌纵横,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水汽和青草的甜味。她寻了一处山溪,将身上残留的血污和尘垢仔细洗净,又从布包里翻出那件唯一还算干净的衣裳换上,把锈剑用一块旧布裹了背在身后,扮作一个赶路的寻常妇人,混在官道上稀稀落落的人流里,不疾不徐地朝皇城方向走去。
      越靠近皇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便越多。慕言走在这些人中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步态松垮,脊背微躬,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赶了远路进城投奔亲戚的乡下妇人没有半点区别。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那张被风沙和岁月打磨过的脸上,帽檐遮住了眼角那道蜿蜒的旧疤,却遮不住底子里的轮廓,即便面色蜡黄、衣着寒酸,偶尔有风掀起帽檐一角,露出的半张脸还是会让擦肩而过的人不自觉地回头多看一眼。可她周身那股冷淡的气势又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又走了三日,皇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天际线上。
      慕言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时分站在皇城门口的。
      那天的晚霞格外浓艳,像是谁把一整缸朱砂泼在了天边,赤红橙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巍峨的城墙和城楼上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皇城的正门大敞着,挑着担子的、赶着驴车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在守城兵卒的盘查下依次通过。城门口两排甲胄鲜明的大梁禁军执着长戈分列两旁,戈尖在斜阳下闪着冷厉的光。
      穆颜排在队伍的末尾,随着人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左肩的毒创还没好利索,偶尔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她把那块裹剑的旧布又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兵卒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兵卒年纪很轻,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却偏要板着脸做出一副老练的模样:“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凛州。”慕言压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来投靠亲戚。”
      “亲戚住在哪条街哪条巷?”
      “柳条巷,我姨母家。”慕言把事先想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那年轻兵卒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穿着寒酸、面色蜡黄,背着个破布包,形容落魄得不能再落魄,可身上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势,这种感觉还没完全成形便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连那块裹剑的旧布都没让她打开看一眼。
      慕言进了城门,站在主街的青石板路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前的皇城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三年前她眼里的皇城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行走在这条街上,腰间挂的是那柄名动天下的饮霜剑,世家大族见了她也要避让三分,也有人敬畏,有人艳羡,有人咬牙切齿却不敢多看她一眼。那时候的皇城在她眼中是一座棋盘,如何稳定当下局势才是她需要考虑的,而普通人的生活日常似乎已经脱离了她的思考范围。
      而如今她走在这条街上,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生锈的铁剑,混在人流里像一粒落入大海的沙,没有人认得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这个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妇人,曾经是这座城里令人忌惮的刀。
      街还是那条街,店铺还是那些店铺,朱门绣户依旧,飞檐翘角如故。可她记忆里那些暗藏杀机的巷口,如今看去不过是寻常巷陌;那些曾经让她彻夜不眠的权力倾轧,如今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三年的凛州风沙,吹走了很多东西,却也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比如,这座皇城从来就不欠她什么,欠她的,是坐在这座城最深处的那个人。
      慕言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沿着主街走到西市,在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停下了脚步。客栈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依稀能看出“来福客栈”四个字。掌柜是个半聋的老头,连她的名字都懒得问,收了房钱丢给她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便不再搭理她。慕言要了最靠里的一间房,把房门闩好,推开窗户往外面看了看,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没有出路,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死角。她点了点头,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她把锈剑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膝头,伸手指腹缓缓抚过剑身上那些斑驳的锈迹和缺口。窗外暮色渐浓,街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开去。
      那人的脸还是清晰的,只是不知道该匹配怎样的表情。如今是上梧的天子,九五之尊,深居宫禁之中,身边禁卫层层叠叠,寻常人连宫墙的边都摸不到。
      三年前她自由出入皇宫,是因为彼时她有官职在身,手中握着那人亲赐的金牌,如今那道金牌早就在凛州的戈壁滩上化为齑粉了。但她还是不急,她知道,既然那个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凛州,伸到了她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隘口和关卡,那么此刻她站在皇城里,那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只需要等。
      她把锈剑重新用布裹好塞到枕头底下,和那把短剑并排放着,然后合衣躺下。黑暗中她的手指习惯性地探到枕头底下,握了握短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着的细麻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握上去粗糙而踏实,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暗卫营里亲手教新人握剑的日子。那时候的暗卫不过二十来人,是她从军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根骨好,底子干净,最重要的是没有和朝堂上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她亲手训了他们整整一年,把毕生所学拆开了揉碎了教给他们,从剑法到身法,从潜伏到追踪,从如何杀人到如何在不该杀人的时候收住剑锋。
      后来那人登基,她从暗卫营调离,便再没见过那些她亲手训出来的人。她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把本事练到了什么地步,更不知道今夜那几个试图靠近她窗户的黑影,是不是被他们中的哪一个无声无息地解决掉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教出来的人,是这个世上最难缠的对手。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合上双眼的同一时刻,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上梧如今的皇帝姓周,单名一个珩字,今年二十有八。三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最终以先帝第七子周珩的胜出而告终,而慕言便是那场胜利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此刻周珩正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纸片。那纸片只有两指宽,是从鸽腿上取下来的密信,上面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写了寥寥十几个字。他看完之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照亮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眼睛。二十八岁的帝王,眉眼本该还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可周珩的脸上却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沉稳和冷峻。他的五官生得很好,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嘴角微微下垂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好亲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周身那股冷意便会骤然消散,露出底下和煦温润的真容来,只不过三年来朝堂上下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露出那样的笑了。
      “她住下了?”周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龙案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那日凛州酒馆外给慕言传话的年轻人。他单膝跪地,垂首道:“回陛下,慕姑娘半个时辰前入了城,在西市来福客栈落了脚,要了最靠里的房间。属下已安排人手守在附近,只是慕姑娘似乎有所察觉。这一路上属下等处理掉了三拨埋伏,有两拨是太尉府的人,还有一拨来路不明,用的是江湖路数,还在查。慕姑娘经过那些关卡的时候,很明显是发现了,有几个地方她甚至停下来查看了很久。属下的判断是,她大概率是知道是您。”
      周珩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自嘲的意味:“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敏锐。”
      黑衣年轻人没有接话,依旧低着头,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继续说。”
      “太尉府那边,郭太尉今日连摔了三只茶盏。”黑衣年轻人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措辞却生动了几分,显然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他心情不错,“先是得知派去边州围杀慕姑娘的死士营全军覆没,又得知他在皇城外布的两道暗桩在今晨同时被人拔了。郭太尉气得在书房里破口大骂,骂完陛下骂慕姑娘,骂完慕姑娘又骂百里姑娘。”
      “骂百里?”周珩微微挑眉,“骂什么?”
      “骂百里姑娘收了他的银子却不办事,说好的三次刺杀居然三次都扑了个空,要么压根没找到踪影,要么好不容易堵住了又莫名其妙被人搅了局。郭太尉逼着百里姑娘退还一半的定金,百里姑娘反唇相讥,说太尉府给的情报两次三番落后了不止一步,害她的人白白折损了好几个得力手下,没找太尉府加钱就不错了。郭太尉气得当场把茶盏掷向了墙角,碎瓷片子溅了一地。”黑衣年轻人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漏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些都是太尉府内线传来的消息,应当属实。”
      周珩没有笑,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桌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轻抚,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郭霖。太尉府。百里鸢。百杀堂。
      这些名字在他心里排列组合,像是一盘下了三年的棋,每一枚棋子的位置和分量他都了然于胸,只是有些棋子还不能动,有些棋子还不到吃掉它的时候。
      郭霖是两朝元老,在先帝时期便官拜太尉,手握上梧近三分之一的兵马调动之权。三年前夺嫡之争中,郭霖一开始站的是先帝第三子,后来见势不妙才转而投向周珩。彼时周珩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接纳了郭霖的投诚,甚至在登基之初对他多有倚重,以稳住军心和朝局。
      可三年过去,郭霖的胃口越来越大,手也越伸越长。他不仅牢牢把持着太尉府的兵权不放,还暗中与江湖上的杀手组织百杀堂勾结,用银子和官场上的便利换取私下的武力支持。百杀堂的堂主百里鸢,江湖人称“百里不留行”,是近十年崛起最快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头目,麾下网罗了数十名顶尖杀手,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却偏偏极善隐匿,官府数次清剿都无功而返。
      郭霖与百里鸢之间的勾当,周珩早有察觉,只是一直隐忍不发。他手里能动用的力量太有限了。朝堂上有郭霖和其党羽掣肘,许多明面上的政令都要经过几番博弈才能落地;暗处他真正能够依赖的,只有一支力量:暗卫。
      这支暗卫的根基,是三年前夺嫡最凶险的时候,慕言替他一手培养的。
      那时候周珩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手中无一兵一卒,朝中无可依之辈,身边仅有的便是慕言和几个从潜邸带出来的心腹。慕言对他说,要想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活下来,光靠她一把剑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暗处力量。她从军中遴选了一批根骨上佳的年轻士卒,又从江湖上招募了几个身世清白的好手,一共二十余人,亲自带着他们在皇城外的深山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她教他们剑法,教他们潜伏,教他们如何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也教他们如何在绝境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批人后来成了暗卫的骨架。夺嫡之役中,暗卫以极小的代价替周珩拔掉了数个最难缠的对头,立功无数。等周珩登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暗卫从二十余人扩充到三百人,从各军中秘密挑选了数百名根骨出众的孤儿少年,按照穆颜当初定下的规矩和章法进行训练,三年下来,暗卫已经成了一支不可小觑的暗处力量,分布在皇城内外和各大州府,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不受任何衙门节制。朝中知道暗卫存在的人屈指可数,郭霖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亲眼见过暗卫的手段,对这个组织的能量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这支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力量忌惮到了骨子里。
      但郭霖不知道的是,萧珩手中还有另一张牌。
      这张牌便是风信。风信是周珩登基半年后才着手建立的,彼时慕言已经远遁凛州,他身边再无可以托付的人,便从头开始,一点点编织这张情报网。风信的人员构成与暗卫截然不同,没有高手,没有死士,只有形形色色混迹在市井中的普通人:退役的老卒、商号的账房、客栈的跑堂、青楼的乐师、街头的乞丐,甚至还有几个驿站的小吏和衙门里的书办。他们不懂武功,不会杀人,但他们无处不在,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各地官员的动向、军中的异动、江湖上的风吹草动,经由这些人的眼和耳汇聚到皇城,再由专人进行梳理和核验,最后呈到萧珩的龙案上。
      风信的存在是绝密中的绝密,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至少在周珩的印象中,郭霖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以太尉的性子,不可能不有所动作。
      然而这两支力量在各自壮大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共同的瓶颈:缺一个有力的统领。
      暗卫不缺人手,不缺训练,不缺忠诚,唯独缺一个能让他们真正服气的高手。现任暗卫统领是当年慕言亲手带出来的第一批人里的佼佼者,能力不弱,但终究不是她。风信那边的情况更棘手,随着情报网越铺越大,汇集上来的信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真假难辨,轻重难分,亟需一个精通江湖和朝堂双重规则、能够从海量信息中精准判断出核心要害的人来坐镇调度。
      放眼整个上梧,能同时胜任这两个位置的人,周珩只认识一个。
      而那个人此刻就躺在西市一家破旧小客栈的硬板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一把锈剑和一把短剑,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这半个月风餐露宿,又带着伤赶了几百里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见底了。饶是心中装着再多的盘算和防备,身体的本能终究还是占了上风,让她在抵达皇城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了过去。她习惯性地侧身躺着,左手搭在枕头边缘,离那把短剑的剑柄只差一个翻手的距离,随时可以在惊醒的瞬间抽出剑来。这是三年前在那场暗杀中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她每夜都是这样睡的,后来在凛州安稳了三年,这个习惯渐渐淡了,如今回到皇城,旧习便又自动从骨子里浮了上来。
      周珩从龙案后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气息灌进来,将他袖口的龙涎香冲淡了几分。他望着皇城西边的方向,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重重宫墙和高低起伏的屋脊,落在那个破旧小客栈的某一扇窗户上。
      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过她回来时的场景,却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自己的心情竟会是这样:期待、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翻涌不休。
      “传朕的口谕。”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对窗外的夜风说话,“三件事。第一,今夜她歇息的那间客栈周围,一个太尉府的探子都不能留,朕要她安安稳稳地歇一晚。第二,太尉府那边的监视加倍,郭霖见什么人、写什么信、发什么令,朕明日一早就要知道。第三,派人去查清楚,当年替她挡了三年痕迹的人到底是谁,人在何处。此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黑衣年轻人叩首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御书房的阴影之中。
      周珩重新坐回龙案前,伸手拿起案角的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风”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他用拇指在鹰的翅膀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将令牌收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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