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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州 凛州 ...

  •   凛州的黄昏总是来得又急又沉,日头还悬在天边的时候,整座镇子被晒得像一口烧干了底的铁锅,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把远处的戈壁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待到日头一沉,热气便散了,风从西边灌进来,裹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骆驼刺的苦涩,将街上最后几个零星的行人也赶回了家去。
      慕言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旧布,机械地擦着一个早已干净得发亮的酒碗。酒馆里只剩下老李头一个人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酒壶空了大半,花生米还剩下寥寥几颗。他眯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看窗外那方寸天地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慕老板。”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的簌簌声,“你来了有三年了吧?”这里的人都叫她穆老板,但除了知道姓穆以外,并不知晓别的。这里的日子本来就清苦,多数人都自顾不暇,便无人探知她的来历。除了老李头!
      慕言把擦好的碗翻过来扣在架子上,没有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可答出来的话却又格外具体:“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老李头重复了一遍,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倒趴在一匹瘦马背上,浑身是伤,衣裳被血染得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慕言没有接话。她从柜台下面摸出另一只碗继续擦。那只碗也是干净的,但她还是擦,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时候我寻思,就你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怎么也熬不过三天。”老李头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絮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窗外那片天说话,“谁知道你不但活下来了,还开了这么个酒馆。你说你这个人到底是命硬,还是命苦?”
      慕言把碗放下,抬眼看了老李头一眼,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噙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可老李头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都有一点吧。”她说。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配上他那副漏风似的嗓子,听着倒格外真切入耳。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走了。”他说,“明日再来。”
      慕颜点了点头,老李头走到门口,忽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慕老板。”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一句酝酿了许久的正经话,临到出口却又被风吹散了几分,“好好留着这儿吧,这里,也挺好的。”
      慕言的手顿了一下,老李头已经转身走了,佝偻着背,步子慢吞吞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门外的暮色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
      慕言看着门口那片被他的步履带起的尘埃缓缓落定,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碗。
      阿福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脏碗,脸上沾着一道灶灰,看上去有几分滑稽:“老板,老李头走了?”
      “走了。”
      “他天天来,天天喝一样的酒,说些没头没尾的话。”阿福嘟囔着,把脏碗摞在柜台上,溅出几滴水来,“听得人云里雾里的。”
      慕言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好,翻过来扣在架子上,然后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桌面。桌面是木头的,用了三年,被酒水日复一日地浸泡,纹理间沁进了一层洗不掉的暗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老板。”阿福又开口了。
      “嗯?”
      “您今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慕言手上动作不停。
      “说不上来。”阿福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就是觉得您今日……不太一样。”
      慕言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随即她又继续擦桌子,动作却明显比方才更快更用力了些。擦了两下,她索性把抹布往桌上一丢,瘫坐在凳子上,冷冷地看过去:“话这么多,是不是又偷懒了?”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缩着脖子钻回了后厨。
      慕言把柜台擦完,将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然后吹灭了油灯。后厨里阿福还在忙活,水声哗哗地响,偶尔夹杂着几句不成调的哼唱。她没有催他,从柜上拎了一壶酒,推开后门,走到了院子里。
      后院很小,一棵歪脖子枣树种在墙角,枝条肆无忌惮地伸出院墙外面去,像是早就不甘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慕言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酒壶搁在脚边,仰头看着天。月亮还没有出来,天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深蓝色,几颗星子挂在西边的天际,又淡又远,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风从戈壁滩上灌过来,裹着沙土未散尽的余热,扑在脸上微微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三年的光阴将它打磨得光滑了许多,却并没有复原消散,而是十分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脸上。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晚上喝酒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棵枣树下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摸上去。这道疤不仅烙在了脸上,更成了一种提醒——提醒她从哪里来,提醒她曾经是谁,提醒她那些以为已经放下了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有些无奈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是苦的,凛州的酒都是苦的。粮食不好,水也不好,酿出来的酒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苦有苦的好处,苦酒入喉,即便醉了,也能让人勉强保持几分清醒。
      握着酒壶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她从前转剑时惯用的动作,手指微旋,腕骨轻翻。酒壶在她掌中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回手心,这动作不免让她自己笑出了声。人的习惯,真是可怕。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印记。三年没有握剑了,茧还在。她把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三年前她刚到凛州的时候,手上这层茧比现在厚得多,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后来她每日擦碗、搬酒坛、劈柴,一双握剑的手渐渐磨出了新的茧子,只有虎口那一块,如同脸上的疤,虽然淡了些,却怎么也消不掉。
      她把酒壶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后厨的水声恰在此时停了,阿福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她独自坐在枣树下又喝上了,愣了一愣:“老板,您怎么又一个人坐这儿喝酒?”
      慕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淡淡道:“你先睡吧,门我来关。”
      阿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了穆颜三年,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气了。最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一句:“那您别喝太晚,明日还得早起拿肉呢。”
      “嗯。”
      阿福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戈壁滩的风沙混着自己多年未收的气息,成了这方寸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涌。她微微皱眉,月亮终于出来了,又圆又亮,挂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显得有些不解风情。月光从枣树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得虎口处那层薄茧愈发分明。
      关于从前的事,要不是自己身上的印记过于明显,她确实不太愿意去想。三年光阴消磨了手上的茧,也消磨掉了太多其他的东西。就像老李头说的,这里也挺好的。就这样活着,虽然没什么盼头,但足够平静,足够让她放下很多,包括那些本该被归类为仇恨的东西。
      慕言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伸手去关门。手搭上门板的一瞬间,忽然顿了一下。
      门板上有一道手印,五指嵌进木头里,入木极深,不像是近日留下的,可也不像是三年之前的东西。她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将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窗棂清晰的轮廓。她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厉害,边角处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她把剑抽出来,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白光泽,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剑刃,那种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隐隐令她不适的感觉从指尖漫上来,一寸一寸地爬满全身。她把剑插回鞘里,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灯,躺了下去。
      昏暗的房间里,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盯着陈旧的天花板。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把短剑的剑柄。没有抽出来,只是握着。握了一会儿,松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握上。如此反复了三次,她终于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握着什么东西。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院墙的西边。风声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哐当作响。慕言没有动。院门又响了一声。
      她无奈地睁开眼,一声叹息轻缓而几不可闻,有些事情没有个结果,是永远摆脱不了的。所谓该来的总会来,这偷来的三年,终究是到期了。她躺着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面传来。靴底落在沙土地上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捕捉到了。她本就习武,再加上三年的酒馆生涯,更让她学会了用听力来分辨许多东西。客人的脚步声是急是缓、是醉是醒、是来找茬的还是来讨酒喝的,她一听便知。
      而此刻这个脚步声,不像以上任何一种。
      她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极轻地下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短剑握在手里。
      脚步声停了,气息却近在咫尺。
      慕言站在黑暗中握紧了剑柄,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过了大约五息的时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
      “姑娘。”那声音很年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像一块被冷水浸过的石头,“我来,是带句话给你。凛州已经不安全了,若是姑娘愿意,主上希望你能回去。”
      慕言微微眯起眼,一种被窥视的愤怒与原来如此的恍然在胸□□织。原来这些天并非她的错觉。三年来凛州一向人丁寥落,商客也多是熟面孔,毕竟地处偏远,气候不驯,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商队会自讨苦吃跑到这里来。而这些时日,店里却时不时出现几张新面孔,看打扮与寻常商客并无二致,举止也挑不出什么破绽。可她行走江湖多年,朝堂也曾短暂地待过,这些人身上那种刻意收敛却藏不住的警觉,怎么会逃过她的眼睛。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安分守己,依然无法让他们放下心来。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年半以前。”外面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穆颜缓缓闭上眼,声音里的不悦却十分明显:“你走吧。虽然我不太想迁怒旁人,但你的主上,就另当别论了。”
      外面沉默了片刻,没再开口,而后那气息便远去了,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样。
      慕言重新躺回床上,却是睡意全无。凛州已经待不下去了,离开这里是既定的事实,无须再议。可离开之后能去哪儿?回去师门吗,那是万万不能了。她不由得苦笑,曾经天下之大任她游历,如今竟没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次日一早,她便起来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阿福端着洗漱盆砸门,一遍两遍地扯着嗓子叫唤。阿福收拾妥当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慕言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响。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慕言并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只是语气如常地开口:“阿福,今日休息,不营业了。”
      “啊?为什么?”阿福还未能从惊讶中缓过来,便又听见一个更令他震惊的消息。三年来老板几乎从不闭店,每日开店、算账、闭店、喝酒,便是她雷打不动的生活轨迹,而他也习惯了这种日子。慕言待他好,说两人在这三年里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不为什么。”她把散落在胸前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左眼角那道疤痕,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布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一袋碎银子,然后走到后院的歪脖子枣树下站定了脚步。
      三年前她把剑埋在了这里,她知道终有一天会把它挖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她蹲下身,双手扒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也浑然不在意。挖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事。
      剑鞘已经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剑身,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像一根废弃多年的铁条。
      慕言把剑从土里拽出来,用袖子拂去浮土。锈迹之下是斑驳的剑刃,几道缺口犬牙般交错,而那道贯穿剑身的裂痕尤为刺眼,那是当年那夜的围剿留下的印记。
      初出江湖时她便带着它,路见不平,快意恩仇;后来进了朝堂,也是用它,沾满浑身鲜血,替人扫清那些或明或暗的绊脚石。
      “委屈你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一个并肩多年的老友说话。
      阿福不知何时跟到了后院门口,看见她蹲在枣树下,怀里抱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老板……”他结结巴巴地问,“您这是要干啥?”
      慕言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锈迹斑斑的剑配着她灰扑扑的衣裳,看上去像一个落魄的江湖卖艺人。
      “出去办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慕言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里有阿福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不知道穆颜的过去,但他知道慕言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她身手了得,自带气场威压,这也是为什么她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在凛州这种荒凉野蛮之地依然能平安开个酒馆,还无人敢来找茬。
      “一些有点麻烦的事。”她说。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阿福问,声音有些发闷。
      慕言想了想,道:“不知道。”
      “那酒馆怎么办?”阿福的语气明显急了几分。
      “你看着办。”
      “我、我一个人吗?”阿福急了,嗓子都劈了,“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慕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阿福手里:“去找王寡妇帮你看几天,她算账比你强。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酒馆就送你了,柜子里还留了些银子。”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别担心。”
      阿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哑了:“老板,您别说这种话……”
      慕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狗:“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语气还是平常那样淡淡的,却带着点安抚性的笑意,“也许过几日就回来了呢。”
      阿福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慕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酒馆。破旧的桌椅,褪色的酒单,歪脖子枣树,还有门口那块被风吹歪了也没人伸手扶一把的招牌。三年前她来到这里,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现在看来,她还不到死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镇外走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碰见了老李头。老头儿正坐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看见她腰上别着剑,便坐直了身子,朝她身后望了望。镇子还是那座镇子,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慕老板,你这是……”他顿了顿,“要走了?”
      “出一趟远门。”慕言回得云淡风轻。她明白老李头那一眼在看什么。老李头是这个镇上为数不多出去了又回来的人,也许是因为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他对慕言一直充满好奇和试探。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里。不多时又转了出来,手里掂着一个不大的酒壶,笑着递给她:“这可是我的私藏,凛州没有,出去了也不一定有。你尝尝,不一样的,拿着路上喝。”
      慕言没有推拒,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果真和凛州那些苦酒不同,醇厚绵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她把酒壶掂了掂,认真地道了声谢。
      老头儿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别死在外头,回来还得给我酿好酒呢。”
      慕言再次点了点头,将酒壶别在腰间,转身朝镇口走去。走出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戈壁滩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山峦在氤氲的热气中扭曲变形。她在这里住了三年,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知道每一条巷子通向何处,记得每一家铺子的老板姓甚名谁,但她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
      就像那把被她埋了三年的剑,终究还是要被挖出来的。
      慕言转过身,朝东边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卷起黄沙,很快便将她的脚印抹平了,仿佛她从未到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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