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好友申请 抛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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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林引山被管家催着去洗澡。他沉入放满水的浴缸里，气泡在跟着半明半暗的灯光的浮动，像快要褪尽的彩虹在水面融化。
林引山闭着眼睛，想起从伞沿滴落的雨珠，未带回家的书，还有在车窗玻璃上一点点消失的陆明生。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泡沫被戳破的声音，他半睁开眼，一个小小的孩子蹲在他的旁边，扒在浴缸边缘，见他看向自己，将一只小鸭子摆在自己的头顶，用力地挤压自己的脸颊，试图做出三角形的嘴型。
林引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被他自己掐得泛红的脸，“这样不疼吗？”
陆明生没说话，将小鸭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继续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他。
林引山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捧起那只黄色鸭子，对着憨态的豆豆对眼，笑了笑:“你刚刚是在学它吗？”
陆明生的声音很小:“我想成为它。”
小鸭子在林引山的手里被捏得吱吱地响，他不太明白地望向那个在水汽里变得模糊的身影，问他:“做小朋友的生生不好吗？为什么要做一只橡皮小鸭？”
“哥哥，你把它丢了，但是又把它带回了家。”
林引山有些出神，他九岁时还难掩孩童的天性，总觉得洗澡的时候太无聊，想要各种各样的怪怪鸭子陪着他，便缠着严舒蕊撒娇，美其名曰可以边洗澡边数鸭子，锻炼自己数数的能力。
严舒蕊素来疼他，那几年，除开陪伴，她什么都会满足他，他要了，严舒蕊就给了。
可鸭子越堆越多，他却越来越不喜欢，于是它们从浴室迁到了垃圾桶，直到被老师奖励了一只小黄鸭，它才重新出现在浴缸里。
林引山耐心解释:“这不是原来的鸭子，这是新的。”
陆明生不作声了，走出浴室，缓缓关上浴室门，他没走远，林引山隐约可见他站在门口的轮廓。
他后知后觉陆明生是在害怕被抛弃，他想同他再说些什么，可是他的梦醒了。
林引山睁开眼，被热气迷得晕晕的，吹干头发后，又被阿姨哄着喝了碗姜汤，才被赶着去客厅发呆。
孟玉平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随意地垂落，双腿交叠，慢悠悠地看着他颓丧地塌着脑袋窝在一旁。
孟玉平好笑地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小引山，只是在楼上呆了一小时，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不会是不欢迎我来你家吧？这可是很伤人心的，小引山。”孟玉平假装伤心地弯下腰，撑着脑袋不住叹气，“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陪着你哥给你开家长会，见到我就喊‘哥哥’，那时多粘人多可爱啊，现在却习得你哥的脾性，都不欢迎我。唉，物是人非啊。”
“很欢迎的，哥哥和我都欢迎的。”林引山没戴眼镜，一下又一下地揪着睡衣，“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不是因为玉平哥而不开心。”
“心事？”
孟玉平拿起一个苹果，用力咬下一口，很舒懒地转过身子，等着他继续开口。
“我觉得……陆家对陆明生并不好，今天，陆家的人，没有来接他，而且……他现在没有再住在陆家了……”
“我很不安……”不安地认为他抛弃了陆明生，而陆明生现在又被自己的父母遗弃。
抛弃，不停地被抛弃，林引山开了这个头，他有罪。
林引山不自觉地咬唇，郁郁的情绪逃窜到他的心里，要有人来审判他吧。
他垂着头的样子，看上去像耶稣，那么悲伤，去揽别人的痛苦，也确实是耶稣。
孟玉平抬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趁他抬头疑惑望向他时，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小引山，怎么看起来淡淡的一个人，情感要这么充沛呢。”
“不要总是为别人的难过而难过，你可以随时随地向旁人伸出手，但不要把别人的心当成你的心。”
“叔叔阿姨还有你哥，那么的爱你，你不安，他们是真的会不安的。”
林引山摇摇头，垂着眼时，修长细密的睫毛跟淌着露的叶片似的，轻易能把人的心濡湿。
“可是，我抛弃了他，是我让他回到陆家的。”
孟玉平微微眯眼，想起林向津跟他吐槽的那个林引山养了一年的小孩，算是明白了些，更为无奈，用力地又弹了一指:
“是笨蛋吗？”
“是想做法外狂徒吗？”
“人能是阿猫阿狗吗？想养就能养啊？”
“有家不让他回，怎么，你要挑战联邦法律的权威呀？”
林引山捂着脑袋不想说话了，他没生气，他只是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心理，让陆明生回家，他有罪，可是，不让陆明生回家，他还是有罪。
见他还在纠结，孟玉平不再看他，翘着腿打开电视，然后说:“今天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吗？”
林引山想起被自己搁在书桌上的试卷，微微睁大眼:“没有……”
“啊，班主任说到家后要报平安，我忘了，糟糕！”林引山吭哧吭哧地跑上楼，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忙碌中。
孟玉平笑着哼出声，唇角微勾。果然，人只要一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林引山埋在软被里，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得他露出的半张脸像海面上浮泛的月影，在看到某个人暗沉的头像时，月亮缺了一个小角。
他不住想，被抛弃的孩子何其悲伤，他总是在害怕他身边某个人的命运会一贫如洗，只有悲哀的痛苦，尤其是陆明生，他对他有愧，所以总是忍不住去想陆明生会活得多么多么难过。
他觉得他不该随意去揣测陆少秦和孟塘的为人，可是他就是会去想，如果陆明生真地被抛弃了，他只是一个学生，他要怎么照顾好自己？
他太天真，天真地以为陆明生的人生是一杯苦涩的酒，要等着人把蜜液渡过去，才能洗去眼泪和血液，在这种救世情结中，他下意识就忘了陆明生所报的公寓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林引山咬着手指，点了又点陆明生的头像，最后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他想，他该去亲自看看陆明生的。
“你好，我是林引山。”
雨，还没有停，城市的霓虹灯都被雾搅散了，陆明生咬着烟，影子投在落地窗上，江景已经变得很模糊，像一坨灰，埋没他黑漆漆的眼睛。
人类会以旁人的不幸而为自己的幸运吗？陆明生会的。
想到主角团正在为那个辛辛苦苦搭建起来却被截胡的项目焦头烂额，他的心中就倾泻出一股快意，可是这些还不够，因为他们还活着。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的死了。
他打开手机，满屏都是方逢野在骂他当甩手掌柜，追着林引山跟条狗一样，要不要一点脸。
没意思，拉黑。
甩手掌柜？他给项目，方逢野执行，一开始就明确好的，赚了钱还要在他面前叫，合该死无全尸，做地下的鬼，看地上的方溯，废物。
陆明生阴着脸，像是长满了霉，跟停尸房里渐冷的尸体一般，他不会做林引山的狗，疯狗除了撕咬什么都不会，做蛀虫好了，啃食他的笑靥，在他的眼睛里蠕动，潮湿又潮湿，整日整夜的悲伤，头骨的裂缝里要生长出名叫做陆明生的痛苦。
眼泪，会成为菌丝吗？在一场雨里，无限的繁殖。
不会停止的哭泣，大概是会在林引山的眼眶里聚成一片海的吧。
陆明生厌恶海。
所以在他恶毒的诅咒之后，他又在想，林引山不该有伤心这种情绪，海的重量是会压死人的，陆明生已经决定活着，他不想被林引山的眼泪杀死。
是黑夜，但同白天一样，他又在想林引山，太怪了，他只想恨，要有血，要有罪，可脑子里钻进了林引山，就长了一堆嫩芽，好像要在他的脑室里开出花一样。
陆明生闭了闭眼，林引山当真是极其糟糕的一个人，分秒不差的二十四小时，都在勾引他，他燥郁难平，心烦意乱，恍惚间，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一个红点伴着震动，出现他的屏幕上，他睁开眼，是林引山的好友申请，躺在他的列表里。
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的根号头像，化作一把生锈的剑，刺穿皮肉时粗糙的刀面，让身体钝钝地颤着，仿佛在抽搐，于是他甚至拿手机也拿不稳了。
陆明生:有事？
他冷漠的敲出了两个字，非常符合他反派的气质，如果指节不要怪异地颤动就好了。
林引山:晚上好呀。
陆明生沉默。
林引山也沉默，指腹被咬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奔赴他而来的人太多，他站在原地，还未曾学会主动。
聊天框里，反反复复，删删改改，陆明生在等待，“对方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执着地、愚蠢地、一次又一次用手指轻碰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自己眼球转动下移至屏幕时的微响。
林引山: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做客吗？
请求的话，或许应该卖个萌。林引山想了想，又添上一个新下载的表情包。
林引山:【猫猫眨眼】
陆明生被击中了，他空空的身体依旧静默沉寂，但他的灵魂已经逃脱了死者的领域，他活着，切切实实地活在天使的庇护中。
好可爱……
他在对自己撒娇……
天使的羽翅要坠落了，来到地狱里，死去的恶魔抬起眼帘，重获新生。
如果林引山是一只猫的话，一定要踩在他的脸上，他要细嗅天堂的味道。
陆明生合上眼睛，窗玻璃上传来不连续的拍打声，晦暗灯光里，他抬头去看，雨，愈发剧烈。
他对林引山说:如果雨停的话。
如果雨停的话，你会在我的目光里敲开我的房门。
如果雨下不停，我会在你的眼睛里趴伏在你的窗前。
进入他的屋子，是要等待他的豢养吗？是林引山自己要来的，所以他要缠着他，同他骨肉交融，是林引山无可违抗的命运。
一定要缠着他！
缠着林引山！
死在一起，活在一起，他要在林引山温柔的体内讲述毒蛇是怎样绞杀的！
陆明生被打上兴奋的印记，他站在原地，要疯了，已经疯了，却因为害怕自己的失控会阻碍林引山向他而来，只能够畏缩地狂笑。
他笑了一阵，咳嗽了一阵，胸腔里很闷，但他浑不在意，想着他和林引山的下一场约会。
林向津回到家里，夜已经很深了，他疲惫地解下外套搁在管家的手臂上，揉了揉眉头:“引山睡了？”
管家点点头，又补道:“孟少爷也在。”
“是吗？”光和影都落在林向津含笑的眼底，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往楼上走，“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天光被暴雨弄暗，玻璃窗里的世界，是一杯清透的薄荷酒，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孔雀蓝的丝绸睡衣，宽宽大大，裹不住孟玉平薄皮下纤细的青筋，淡眉毛，桃花眼，头抵住床柱，挑着眉对他笑。
林向津表情很淡，靠近他时，低垂下的头颅在他的脸颊上投下灰色的影子:“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你让我来，我总是要来的。”孟玉平轻轻推开他环住自己腰身的手，“你喝酒了，熏人得很。”
林向津撑开袖口闻了闻，皱眉道:“酒会上喝了一点，我去洗澡。”
孟玉平笑着抓住他的手臂爬起来，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塞到自己唇舌里，“雨夜，酒精，香烟，真是让人心慌慌的。”
林向津看着他不说话，晚风醉倒在孟玉平长睫下的眼睛里，他比风大胆，他吻住了他的眼。
“别误会，我找你可不是为了那档子事的。”孟玉平又将他推开，未点燃的烟被他用舌头卷着翻了个面，他散漫地仰着头笑，“小引山和陆家的小儿子走得太近了。”
“陆明生是当年他捡回来的那个男孩，再相见，也许也是一种缘分。”
孟玉平咬着烟，难得正经起来，“家主收到了一封信，内容我不知道，但是母亲告诉我，陆家是潭黑水，上面的人已经盯上了。”
他想起家主沉重的表情，也敛住眸子，“很难说，会不会是孽缘。”
林向津脸色未变，只是心绪有些凝重，关于那个孩子他知道得不多，他情感淡漠，除开对家人和孟玉平，把谁都当空气一般忽略，他对那个孩子不满，毕竟任何人都会因为家里藏了一只老鼠而厌恶。
林引山是个不会说谎的乖孩子，但在九岁那年，他撒了两次谎。
第一次撒谎，他对林向津说，他带回来一个小孩子，那是他的玩伴，要在家里住几天。
第二次撒谎，他对林向津说，那个孩子已经被父母接走，直到林引山高烧时迷迷糊糊的泣语，才知道他把他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林引山的同理心，有时是对流风，家里人的宠爱让这阵风愈发的肆意强劲，要去吹灭别人生命里的火焰。
这不是他该做的，从他降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需要学会去爱，因为他一直被爱。
林向津扯开领子，将孟玉平揽进怀里，他抚摸他的骨头，如同珍视苍白的星辰，轻语道:“他之前同我提过陆明生，他想做的事，就让他去做，如果陆家要牵扯到他，干脆全死光好了。”
“孟塘随了个孟字，陆家的事要和孟家有关的，也就是她了，我会去插手，你不用管。”
孟玉平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抽出他的钱包:“给我钱，我的咖啡店亏本了，我决定升级做中草药咖啡！”
林向津握住他的手:“我是商人。”
“买卖只讲究一个‘货｜到｜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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