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捡到弟弟 你不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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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引山的房间里有高高的落地窗，倚墙的书架占据了远处的整面墙。
深蓝的窗布帘堆在两侧，纱帘叠青，薄薄的，透明的，夜光跃过书架上那枝垂落的白荷，荡漾在他的紧闭的眼上。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依稀梦见了那年满枝的杨树叶子被雨打落在地。
天潮潮的，湿湿的，他收伞时，一个纸箱子长了脚，从他身后经过，跌跌撞撞地走在围墙旁，然后躲在了滑梯底下。
“小少爷，兴许是猫，外面天冷，您先进去，我去看看。”管家对他说。
林引山松开管家的手，摇了摇头，洁白的运动鞋踩在泥水里，他好奇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被雨水浸烂的箱子，而后在破洞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林引山没有如愿的捡到一只闯进院子的猫，他捡到一个人，捡到了陆明生。
他掀开纸箱，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男孩蜷在角落里，乌黑的血和泥糊了一脸，颤颤巍巍地咬着手指抬头望他。
秋天的雨总是寒冷的刑具，能够剥下人已无知觉的皮，男孩冻得青紫，在他靠近时，瘦到见骨的脖颈不停地往下缩，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好像百看不厌一般。
如果是一只猫，林引山会脱下衣服将它裹着抱回家，如果是一个人，他会给他批上衣服牵着手带他回家。
“你要喝水吗？很甜的水，掺了蜜的。”
那时候的陆明生很多时候都把自己当做一只乌龟，没有了纸箱这个龟壳，他就躲在桌子底下，躲在窗帘缝里，林引山只好蹲下身，软绵绵地对他笑，向他伸出手。
“你是在和我玩游戏吗？这算是在躲猫猫吗？”林引山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蒙住眼睛，“好吧，那我要开始数了，你要躲好哦。”
“你会躲在哪呢？天花板，没有。”
“地底下，也没有。”
林引山知道他一直就在墙角里，但为了逗他开心，还是装模作样地找了好久，而后跳到他面前:“原来你在这呀，我找到了，你是不是应该出来啦，换你来找我。”
陆明生害怕地在颤抖，眼睛沉入到他的眼睛，黑瞳里映满他的身影，一闪，又在他的手要碰到他时暗了下去。
林引山撑着脑袋，伸出一只手在他不住颤抖的瞳孔的注视下，点了点他的额头，他笑道:“玩游戏耍赖是要接受惩罚的，罚你把这杯水都喝完。”
陆明生斜着脑袋，身体很扭曲地挤在一起，在感受到他指腹的温暖时，很缓慢地撑开手爬到他的怀里。
林引山愣了愣，将他一把抱起:“你别怕，我会送你回家的。”
陆明生的声音很小:“没有……没有家……”
“为什么会没有家？”林引山很疑惑。
陆明生不说话，只是抱他抱得很紧。
九岁的林引山还是小孩子心态，总觉得养一个人和养一只猫是一回事，他让陆明生坐在自己的床上，对他说:“你想的话，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那时严舒蕊在外支教，林问江忙着搞学术研究，常回家的只有还在上高中的林向津，林引山对他撒了谎，对他说他有一个玩伴要在家里玩几天，林向津对此不以为意，只觉得小孩子真是无聊。
陆明生是个奇怪的小朋友，林引山去哪，他跟着去哪，如果林引山去上学，他就会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抱着林引山的衣服睡觉，害得好多次林引山找不见他，难过了半天。
他很少说话，林引山一开始以为是他不想说，直到他看到陆明生对着他的读物书发呆，才知道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会说，知道的词汇少的可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会拿笔写字。
林引山将他从衣柜里抱出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你的，我觉得不公平，你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
陆明生疑惑:“名字？”
“旁人喊你时，你就知道他们是在叫你，那个就是名字。”
“那我……有好多名字……不喜欢，可以不说吗？”
林引山无奈地叹气，想起今天作文课上新学到的词，掐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呢？我叫你生生，可以吗？生生不息的生生。”
陆明生依旧疑惑，林引山将书摆在他面前，跪在床上，肉肉的脸上，眼睛像春天一样明媚:“小文盲，我还是先教你读书识字吧。”
陆明生在第一天，学会了写林引山的名字，他捧着写满“林引山”三个字的纸，好像在捧着滚烫的栗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着，而后捂在脸上，栗子壳炸开了，被他揉得噼啪作响。
秋天的栗子，绵密的甜，白纸被墨染成了栗子，也沾上了醇厚的甜香。他把每一颗“栗子”都摆在地上，一边看林引山，一边看“栗子”。
“这是哥哥，这也是哥哥，全部都是哥哥！”
林引山好多次都差点踩到他写字的纸，他问陆明生:“你是在摆八卦阵吗？”
“不，我是在摆哥哥，在摆林引山。”陆明生推开他所珍惜的纸，走到林引山的面前，“真的哥哥来了，不要假的。”
陆明生好像一直在等待他的笑，他微微笑着，不说话，陆明生就痴痴地看着他，好像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等待朝阳升起，林引山放下小提琴时愁苦的脸；等待茫茫暮色，林引山回来时响起的脚步声；等待夜幕降临，林引山教他读书时不经意的笑。
林引山发现了他的等待，他开始教陆明生越来越多的东西，他希望陆明生不要再把时间消耗在等待这种卑微的坏习惯上。
他醒来时，陆明生也醒来；他睡着时，陆明生就缠着他的手不放，数着他剃平的发茬笑。忙碌的大人总是忘记要给小孩子编织童话的王国，自觉已算成熟的林引山，捡起了他从未看过的故事书，试图灌输进陆明生的梦。
陆明生问他:“狐狸为什么要哭？”
林引山耐心地解答:“因为狐狸受伤了，伤口疼就会想哭。”
“受伤了就会疼吗？狐狸在骗哥哥，受伤不会疼的。”
林引山用乐高戳他的手心:“我用力喽，很疼吧。”
陆明生低头看那处小小的红印:“我要哭吗？哭的话，你会对我不好吗？”
林引山替他掖好被角，继续往下念故事:“狐狸的哭声被一只兔子听到了，兔子虽然害怕他，但还是蹦蹦跳跳地替他着急:‘狐狸，狐狸，你别哭，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陆明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我以前不疼，现在觉得疼，我哭，哥哥会救我吗？”
“我当然会救你，你以后听到别人哭，你也要去救别人。”
陆明生摇头，凝望着他:“不会有别人，我只有哥哥，只有林引山。”
林引山传播爱的教育失败了，但所幸传播知识的教育没有失败，陆明生很好学，凡林引山看过的书，他是一定要去看的。
落雨的天，窗玻璃上，两个小孩子相靠的身影黏黏地在白雾里晃动，灯光也在晃，林引山带着他爬上阁楼，一地都是或散落或堆叠的书，还有一些杂物，他对着小方窗外的树枝眨眼。
“他们怎么还不回家？”
陆明生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颊:“哥哥不让我等，可哥哥也在等。”
林引山原本垂着的头转向他，睫毛底下的眼睛里的喜意像黎明一样流动，他说:“因为我爱他们啊，所以我对他们的等待是值得的。”
“那是我的爸爸妈妈，是我的哥哥，他们是大人，小孩子当然要等大人啦。”
陆明生靠在林引山的腿上，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停留，他突然爬起来，掀开自己的衣服，那里曾经有很多裂开的孔洞，像虫蛀一般的木材，现在已经被养得很光洁，他指向自己的心脏。
“你说过，泪腺连接着心脏，学会哭的那一刻，心脏就活了。我以前不会哭，哥哥教会了我哭，哥哥给了我心脏 。”
说完，他抓着林引山的手捂住自己的腹部:“我以为我不会疼，不会饿，但哥哥教会我，受伤了要学会喊疼，要努力的吃饭不要饿肚子，因为哥哥，我才知道，原来身体对外界是应该有感觉的。”
“哥哥给了我皮肤，给了我腹腔里所有的脏器。”
“哥哥还给了我名字，握着我的手让我知道文字是用来交流的，嘴巴是用来说话的，我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
林引山看着他炽热的眼睛，一股悲伤注入到他的体内，他跪在毯子上，窗外的雨不知道有没有停，但他心里确确实实在下雨，无措地抽回自己的手:“这是不对的，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给的。”
陆明生变得很安静，低着头，林引山弯下腰想要安抚他，却看到他的眼珠上移，眼白泛上血色，像一颗血红的果子，半是坏笑半是哭。
他哽咽着抽搐，在林引山慌张地抱住他时，没有流下的眼泪变成了汹涌的愤怒，他大声嘶吼:“林引山，你就是一切，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的出生，你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从你的身体里爬了出来，我的生命，是你的，因为你，我才存在。”
他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来，很乖巧地跪正，重新拉住林引山的手:“哥哥，你是我的一切，你是我的所有，你不能离开我，不要抛弃我。你不要我，我会死的。”
陆明生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一定，一定会死的。”
……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