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9、谜团好像珠串无尽 你对她了解

　　在酒馆嘈杂的空气里，学者对着我嘟叭嘟叭输出了半小时他的丰富学识，从最早关于木精灵的记载到最晚近的观测资料，从大桥、长桥、月桥地区流传的民间故事到帝都图书馆的记载……
　　“停、停，打住，请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他们说的‘好玩’是什么意思。”我抬起一只手掌。
　　学者好像很困扰，挠了挠头道：“如果我知道怎么一句话说完，就不用讲这么多了。”
　　幸好，作为旅游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我还有基本的阅读归纳能力。在读完了他带来的核心笔记之后，我得出了结论。
　　那群家伙说的“好玩”，其实是指惨烈和恐怖的东西。
　　木精灵有很多别名。“恶徒”“食心魔”“吓人鬼”……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头，对吧？甚至有人传说，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活活挖出人类的心脏吃掉。
　　我和学者都沉默了。
　　这下事情可大条了。
　　“……那个，导游，你应该知道人们的传说多半会添油加醋的吧？”
　　“但你也应该知道，传说多半都是有现实基础的吧？至少据我所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旅行者在森林里最大的死因就是木精灵。”
　　看样子，我们能从他们手里逃脱真是个奇迹。那么，要不要回去送死呢？
　　答案当然是唯一的。如果不解决木精灵的问题，这个景区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安全的景区。那后面的各种事宜就无从谈起了。
　　所以现在，我们还是必须得想办法……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满足这群奇怪的生物。
　　“怎么样，二位？我家安娜……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是伊万大叔。这几天忙着各种事情，差点忘了他和安娜的事。
　　“他们还没走啊？”我低声问学者。
　　“怎么，你担心房费了？”
　　“这个倒还好，反正记在我朋友账上。那家伙有钱。”
　　学者投来一个怀疑的目光，但伊万大叔已经走近了。我俩迅速调整成“对伊万大叔特攻模式”。
　　“谢苗大叔呢？”我问。
　　“嗨，别提了。那家伙非要给那个，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服务生讲冷笑话，结果被一拳砸晕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休息呢。”
　　伊万大叔有点局促，似乎是不知道点什么。我们让大史给他上了一杯附近农户都爱喝的粮食酿造基酒。大史起初打算拿个碗口大的杯子，被我们手忙脚乱地拦住了。
　　“大史！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拿高度酒当水喝！”学者连声嚷嚷道。
　　“哈哈，我开个玩笑而已……”
　　看他那表情可不像开玩笑。
　　“这酒我们请了。”我说。
　　“那哪儿行！其实，就连那房费也不该让你们出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又想起了安娜的那条裙子。
　　“噢……”我改口道，“既然您这么坚持，那我们就不勉强您了。”
　　伊万大叔显得很满意。他抿了一口酒，继续刚才的话题。
　　“最近我也找各种理由去了几趟领主府，可是只碰到安娜一次。见到我的那一次，她也不愿意多说，只说那是我不该去的地方，就把我打发走了。”
　　“嗯……至少她还愿意和你说话。”学者分析道，“安娜走之前没有什么异状吗？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三年前她从北方回来之后一直在我身边，如果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应该察觉得到。我们此前每天都正常地聊天，倒不如说，这三年她比以前要更加孝顺了。”
　　“之前听说安娜有婚约在身？”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常见的点，“她会不会是对婚约对象不太满意？”
　　“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可是当时选定那个男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征求过安娜同意的……噢，她倒是没反对也没同意。倒不如说……”伊万大叔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酒，缓缓吐出连他自己大概都觉得古怪的话语，“她对这件事根本不关心。”
　　这状况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唯一可知的是，安娜似乎有在逃避你。”我下了定论，“这就意味着她心里还有一些不安的想法。不如我们直接去质问她，说不定她的心防就会放下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是安娜不愿见我们……”
　　“没事，我可是那家伙的合伙人。”我说着，眼皮跳了两下。总觉得在这时候用上这层身份颇有点以毒攻毒的味道。
　　半小时后，我们站在了山顶的领主府。“火人”女公爵似乎很快就要从商务旅行中返回，我还没见过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呢。不过，说是“主人”，其实她的很多管辖权都已经下放给了手下的人，而人们之所以认同她的贵族统治，还是因为她能让大家都吃饱喝足，在工作之余还能舒适享受。
　　我们对通报的人说，我们是来找女士商讨建筑设计的问题的。这也不算假话。从那位蜥蜴人建筑师那里，我们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很快，我们被招待了进去。
　　安娜出来看了我们一眼，看到伊万大叔时，她的眼神明显有些闪躲。
　　我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小东西——某种孢子——附着在她身上。这样，我就能读取她此时此刻心里所想，从而知道她和女士在聊些什么了。
　　她关上了门。女士坐在沙发椅上，眼前摊着一堆简历，似乎都是建筑师和宣传专家，在不显眼的地方还有两位黑魔法师的介绍。一根烟斗扔在桌上，从烟灰的数量来看，那根烟斗只是被放在那里放了很久了。
　　“是谁？”
　　“是导游先生他们……还有我父亲。”
　　“你父亲那边不必担心，我会帮你解决的。”她说，似乎是察觉到空气的异样，她又抬起头补充道，“不是那种‘解决’。”
　　“您真是吓到我了……”
　　“抱歉。”
　　她静静地看着材料。有那么一会儿，她好像忽略了安娜还在旁边等着。
　　“……女士？”
　　“请讲。我在听。”
　　“是！是……要怎么回复导游先生他们？他们说要来商讨建筑设计的事情。”
　　“让他去死。”
　　“啊、啊？”
　　（在门外偷听的我也擦了擦汗。）
　　“开玩笑的。”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样能直接面对安娜说话，“和他们说，我在解决这个问题了，让他们不用担心。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女士。”
　　“好的。”她的表情变柔和了一些，“安娜，我有个私人请求。”
　　“什、什么，女士？”安娜似乎变得很激动，“请务必吩咐！”
　　“帮我买一张小云雀现场演出的票。我很喜欢她。”
　　由于时间的限制，我收回了孢子。不过，应该也没有错过什么。很快，安娜打开了门，对我转述道：“导游先生，女士让您去……让您去好、好、休息，她会把一切事情都解决的。”
　　真是谢谢你没有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在躲着伊万大叔。
　　“是、是吗，那真是……”我看着伊万大叔，险些说出“那真是遗憾”，“太好了。我刚刚好像听到小云雀的名字，是她出了什么事吗？”
　　“不，只是我想买一张她的演出票。”安娜说，“导游先生还没听过她的现场演出吧？那可是一场美的盛宴。不过，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她的风格，我曾经听过一些听众抱怨说她的音乐太过血腥和诡异……但其实那只是来自北方的一种特殊的音乐风格。”
　　“嘿，安娜，不打算和老爹说两句吗？”伊万大叔插嘴道。我猜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
　　“你宁可在这里跑来跑去被人使唤，也不愿意跟我回家吗？”
　　“女士并没有使唤我。她对我很好。”安娜说，显得很骄傲，“她说我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也许她是在利用你。”伊万大叔的语气很平静，调门不大，但总觉得他已经快气炸了，“你对她了解多少？她甚至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北境，而且还不是北方诸国，是三桥地带那些走私犯、投机者和杀人魔出没的北境！”
　　“三桥”是连接南部大陆和过去的北部王国（现在的群怪岛）的魔法人造通道，其中二者因为面积很大，现在已经发展成了独立的居住区。只有在南部大陆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去那里讨生活。
　　安娜大概也生气了，她直接转头，打算就此离开。伊万大叔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但是声音转软了：
　　“安娜，和爸爸回去，好不好？你有什么想法，我都能满足你。”
　　学者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们该识趣地离开了。但安娜显然没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有我的想法。也许你该去问问那位蜥蜴人建筑师，为什么当年不愿意给那个给他一大笔钱的大贵族设计屋子；也许你该去问问酒馆里的大剑士，为什么她宁可到这里来做个女侍应，也不想留在帝国的学院任教；也许你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妈妈死了之后，你连玛申卡阿姨那么好的人都要拒绝……”
　　“住嘴！我……我和你玛申卡大婶之间没什么。”
　　“那正如你说的这样。”安娜的表情有点冷冷的，“我和女士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我考虑得很清楚。”
　　安娜这次挣脱了伊万，迅速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了。伊万大叔看着我们，垂头丧气。
　　“别灰心，伊万大叔，”学者说，“虽然玛申卡大婶都有孙女了，但她丈夫说不定还是会死的。”
　　“你就别瞎安慰人了……”我给学者脑袋上来了一下，“伊万大叔，我们会帮您继续想办法的。”
　　“嗯，那就好……不是说玛申卡的事哈！你们可别误会！”
　　伊万大叔的老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很快，他也逃走了。
　　我和学者都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稍事休息就回去。这时，女士的房门打开了。
　　“看来我是来迟了，正好错过了冲突的最精彩处？”
　　“你真是恶趣味。”我说。
　　她今天穿着一条粉白两色的礼服裙，不过是改良版的，很适合运动。她腰上依然挂着那把吓人的剑，或许这是北境贵族的某种特色习俗。那串念珠很是显眼，她并未配以其他颜色更符合的手串，想必那东西不止有装饰意味。
　　“我想，也不必多说些无益的话。你们既已拜访过那位蜥蜴人先生，想必多少有些收获。我想听听二位先生的见闻。”
　　我们把当时的情况复述给了她。
　　她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那位建筑师或许并未说真话。我们共同的友人曾致信于我，向我倾诉同一位贪婪的受雇者斗智斗勇之苦，现在想来，或许就是一位仰仗自己的设计才华和重要地位而阻挠整体工程推进的……蜥蜴人大师。”
　　倾诉？写信？这可不像我好友会干的事。
　　……她说的是真话吗？
　　不过，此时此刻，我平心静气，回应道：
　　“可我未曾听好友提起，反而曾说这位建筑师非常合其心意。我想，会不会是您弄错了？”
　　“嗯，也许，我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只是为两位的工作推进提供一些灵感。”
　　这样看来，她的话真是说得滴水不漏……如果我不是真的是好友的好友的话。
　　女士就像一把已经抵到我喉咙上的匕首。总觉得我再说一句话，就会被她割开动脉和气管。
　　“既然如此，我们或许还应花时间去调查那位先生的事情。”
　　“正是。”
　　女士微笑着起身，大概是要回房间去继续她的神秘择选事业了。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您对杜莉亚斯卡拉怎么看？”
　　我忽然问道，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失败的是，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女士仿佛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她想了又想，最后带着略显狡黠的微笑对我说：
　　“我有位恋人很喜欢她，不是一般喜欢的程度，简直是某种狂热。也许我们可以这么说，这世上那家伙最爱的不是我，而是‘杜莉亚’。”
　　可爱的孢子们的监测告诉我，她讲了一句无比正确，绝非谎言的废话。
　　奇怪的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介意她所说的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让他去死”“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