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10、大火之后唯余灰烬 这东西挺贵

　　我没能知道女士和杜莉亚斯卡拉的复活有没有关系。看起来，寻找那个神秘人的任务还需要花更多时间了。安娜的事情也让人有些担忧，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眼下的问题——讨好那帮有点变态的木精灵。
　　之前被伊万大叔的质问打断了，但我对安娜所说的云雀的演出很感兴趣。什么叫“太过血腥和诡异”？这不是正符合我们的需求吗！
　　云雀之前似乎说，要我们帮她弄演出许可来着？
　　这可难办了。龙骨山作为全人类共有的历史文化中立区域，对这种涉及到精神文化产品相关的审核是最严格的。最近执掌龙骨山的火人女公爵据说又是位古板不懂变通的人。如果云雀的演出真的有什么原则性问题，那是很难蒙混过关的。她自己恐怕也知道这一点。
　　这事只好暂时搁置。回到那之前的问题，安娜的话让我很是在意。
　　“也许你该去问问那位蜥蜴人建筑师，为什么当年不愿意给那个给他一大笔钱的大贵族设计屋子”。
　　看起来，安娜是把从女士那里听来的情报说漏了嘴。小姜还是不如老姜辣呀。
　　我用一餐烤肉成功说服学者去图书馆帮我查文献。但没几分钟，他就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你说的事情我有印象。”
　　学者说，他有一次在酒馆里看新闻报纸打发时间的时候，读到过一则报道，说是在帝国南部一个叫火龙堡的地方，有一位建筑师和雇佣他的雇主起了争执，建筑师放了一把火烧毁了雇主的贵族宅邸，大量佣人被活活烧死，贵族一家人也葬身火中，只有年幼的女儿被忠实的管家救出，幸存了下来。
　　“我还记得他们说……这个嫌犯建筑师是个蜥蜴人，并认为这起事件可能与复龙主义运动有关。这件事发生在龙陨历2970年11月7日，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九年前。对了，因为那场大火，火龙堡地牢里大量的龙血币不翼而飞，龙族的奴隶也尽数逃脱。这件事引起了恐慌，自那之后，反龙情绪日益高涨，对自由龙族的限制也严格了许多。还有人说，逃脱的那批奴隶里有杜莉亚斯卡拉和翁比多斯的忠实追随者，他们开始组织各式各样的复活尝试。”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很多事。如果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看见过你的内裤，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内裤是红色还是黑色。”
　　很不幸，我一般不穿内裤……言归正传。
　　蜥蜴人。
　　蜥蜴人的寿命比一般的人类要长，二十年对他们来说不会在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岁月痕迹。我们见到的蜥蜴人建筑师看起来还很年轻。他会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吗？
　　“看来有必要再去找他一趟。”
　　学者从熟识的喷火表演者那里薅来一大瓶龙角质膏，说是那玩意儿能防火。这东西挺贵的，我不知道学者出卖了什么才换来。肯定不是未来十年的人身自由。
　　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尤其是看到他把自己涂得油光锃亮，像团行走的光滑金属蛞蝓之后。
　　“他最多也就是个多半事出有因的纵火犯，又不是恐怖分子。而且我愿意相信他是无辜的，我朋友又不傻。”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事事有准备。我每天都穿两双袜子，就是为了避免袜子意外破掉，让脚趾直接接触鞋底。”
　　真是受够他了。
　　学者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树枝戳了戳门上的门铃。门铃没响，大概是年久失修。我寻思，他这么干，如果建筑师真有敌意，在开门的第一瞬间就该喷火了。于是我让学者起开，自己敲响了门。学者说自己要在旁边接应我，所以干脆没有进门。
　　来之前我已经盘算好了怎么问。就说是综合规划调查局要收集设计人员的资料，需要请他填一张履历表。这张表我都伪造好了，公章都做得以假乱真。学者夸我有做假证的天分，我则在想等这件事结束了要不要真的开辟人生的第二事业。
　　敲门之后，蜥蜴拍地之声传来。开门的蜥蜴人我辨认不出是不是之前的那位，但穿的棉布衬衫和不穿裤子的习惯倒是如出一辙。
　　“噢，是导游先生，嘶，我正在收拾东西呢。”
　　“收拾东西？”
　　“是啊。火人女公爵就要来这里了，我得赶快搬家。”
　　屋子内到处都是打包好的东西，虽然多却不杂乱，很有建筑师有条有理的风范。我在一打衬衫和几块大奶酪之间找位置坐下，接过建筑师递过来的淡茶。
　　“为什么要搬家？”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到一个猜想。
　　莫非……当年那个女孩就是火人女公爵？他们是仇家？
　　我从未见过火人女公爵，也很少读到关于她的信息。但据说她是一位亲民、温和的好贵族，不知道为什么建筑师会这么慌乱。
　　如果真是这样，这位建筑师的过往里或许藏着更多秘密。也许这秘密将通向什么更不得了的东西，比如他支支吾吾的设计中止之谜。
　　“是这样的。”建筑师的竖瞳紧张地舒张了两下，“那位女公爵是个坚定的反龙派，嘶嘶。连带着我们这些和龙沾亲带故的生物，都在她的制裁范围之下。”
　　是无法辩驳的理由。
　　“既然这样的话……能否填一下这份履历表呢？”
　　建筑师的手爪扒拉了一下纸张：“又是综合规划调查局？嘶，他们真是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八卦。”
　　说完，建筑师很爽快地拿起钢笔，蘸了一下舌头上分泌的绿色粘液，在纸上写了起来。
　　看他如此自然的表现，我不禁开始觉得学者的猜想不成立。
　　“啊，要不要来点小零食？……嘶，可惜我这儿只有蚯蚓干和烤蚯蚓粉。和着牛奶喝还挺不错的，嘶！”
　　这位友好的先生会是一个纵火犯吗？我的朋友又怎么会和一个有着明显污点的人合作呢？我看着满地整洁有序的东西，总觉得这样一个人是不可能出于一时的冲动，犯下某件不可挽回的罪案的。那么，难道这是一种蓄意的谋害？
　　但接过纸张之后，我的观点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那上面赫然写着，在二十九年前，他曾经在火龙堡担任一户贵族家庭的建筑设计顾问。它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写着，以至于我有一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看着这张纸，我大概是显得有些表情凝重。建筑师似乎是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有些诚惶诚恐地问：“是、是我哪里写错了吗？嘶，这张表有没有副本嘶？我看上面好像有个公章，而且还是骑缝章呢……”
　　哦，那不是骑缝章，是我盖歪了。
　　“嗯……”我琢磨着要怎么表达才能既不吓到他又探出一些事实，“二十九年前你也在火龙堡吗？我有位蜥蜴人朋友当时也在那里工作。只是我忘记这位朋友的名字了。”
　　“啊，那时候的火龙堡可热闹了。嘶嘶，好多蜥蜴人都去那里工作，当时火龙堡的年轻管家对我们非常好……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的话，我会一直待在那里的。”建筑师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走一着险棋。
　　“你为什么不愿意给那位贵族设计屋子？”
　　建筑师的手轻轻抬起，瞳孔也缩小到最细。他有点局促地搓着手爪，谨慎地打量了我很久。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忽然微笑道：
　　“你是那位大人托付的朋友，我想你是值得信任的，而且你既然都这么问了，我想你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况。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那场大火的起因。”
　　情况远超过我的预期。我还以为这事会更费力气一些。只不过，在听了接下来的自述之后，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如此坦然。
　　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凶手。
　　正如他所说，他是“起因”。
　　“虽然管家对我们一视同仁，当家的几位贵族却一直对我们有意见，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便宜好用，才默许管家一直雇佣我们。嘶嘶，这也难免，毕竟三千年来龙族和龙相关的生灵都被描述为‘狡诈’‘邪恶’‘不守信用’，都是因为三千年前的那件事……那一天，我照例去公爵夫人屋子里测量尺寸，因为公爵夫人想换一款墙纸。可是，嘶，正好那天，她房间里的首饰丢了一件。这种事在他们那样的家庭也是常事，管家、公爵和公爵夫人都知道我是常年服务于他们的，照理说不会迁怒于我，嘶嘶。可不知为什么，那天公爵夫人对我勃然大怒，还说一定是我偷的。后来想想，嘶，这可能是因为那天的奴隶起义。”
　　“奴隶起义？这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对。如果你读过新闻报道，也许会看到，嘶，那一天‘因为大火’，奴隶们逃走了。但其实不是，是奴隶逃走在先，大火在后。那一天逃走的奴隶不是被人们饲养的喷火龙那种低等龙族，而是有着充分智慧和生命经验的高等龙族，嘶嘶，这两者区别可大了，前者甚至不懂人类的语言。那时因为要整修房子，储藏室里都是布料和墙纸，公爵夫人在储藏室把我捆起来，用鞭子抽我，嘶，他们为了救我冲进来，和公爵夫人扭打的过程中打翻了蜡烛，然后大火就烧了起来……”
　　说到这里，建筑师捂住脸，仿佛在回忆很恐怖的事情。
　　龙族和蜥蜴人的皮肤是防火的，他们不会被火所伤。恰恰相反，火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但就此，大火蔓延开来，吞噬了数不清的无辜的人，也吞噬了蜥蜴人和自由龙族用数百数千年的努力，换来的仅有的信任。
　　“那么……那个幸免的女孩就是？”
　　“我不知道。”建筑师摇头道，“我也从未见过火人女公爵。”
　　“那这和设计屋子有什么关系？”
　　建筑师忽然发起抖来，几乎是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不住地摇头道：“不，嘶嘶……我不愿意去想……但既然你好奇，嘶嘶……”
　　而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那家贵族和我是在帝国的宴会上认识的。他们带我上了魔法马车，嘶嘶，路途很遥远，起初我还看看外面的风景，后来就是吃东西和睡觉，嘶，马车行驶了几天几夜，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们向我介绍自己的住所——
　　“‘这里就是有名的火龙堡，我们买下了这处宅邸，希望它能浴火重生，就像我们的家族从经济的困境中重新起飞一样’！——啊，我还记得那个家族的名字，他们是萨巴库，祖籍南国的商旅家族！”
　　……
　　离开建筑师的家，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向学者问起了萨巴库家族的事。
　　“啊？你怎么这么喜欢灭门血案。”
　　“又是灭门血案？通俗小说也不带这么编的吧。”
　　“嗯，这个故事就留到下一次讲吧。怎么样怎么样，他到底是不是纵火犯？”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虽然我不觉得建筑师有所谓好或者坏的立场，但他确实因这件事感到十分痛苦。他请求我不要把此事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了他，答应的事情就必须遵守，这是我的底线，反过来说，不能遵守的事情我就绝对不会答应。正如我曾经答应好友，不论发生什么，只要需要，我随时会为之服务，那么即使是眼下焦头烂额的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蹚。
　　建筑师说，他受到我好友的接济和认可，对我的好友十分感激。但是，好友提出了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条件。正是因此，他们才正式割席。
　　至于这条件是什么，建筑师甚至像所有胆小的蜥蜴一样，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差点断了条尾巴。那么他自然是不会说了。
　　比起纵火案更可怕，我猜不到这是什么事情。而且，这事还和他的建筑工作有关。
　　看来，还是得找到个能读懂建筑设计图的新建筑师，才能破解这个谜团。
　　这边刚有了些进展，大剑士那边又出了茬子。还记得那位巨魔客人吗？他俩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