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35、死亡记录上又有你的名字 说不定在好

　　我们坐到了餐馆里。这家餐馆没有菜单，每天有什么食材全凭老板心情，吃什么也完全依赖语言的交流——而且好巧不巧的是，老板的帝国通用语讲得很差，所以往往还得加上比划动作和拟声词。
　　在一片混沌中，我们三人花了好久才点了一盘“咕哩咕噜炒肉”，一份“烩巴巴”，和一大块“加宽加厚烤啪啪噗噗”。好吧，是我瞎编的，我已经忘了我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大史担忧地观察着后厨。差点忘了说，厕所酒馆也提供简餐，所以大史也是个不错的厨子。此时此刻，他一定是听到了朝外冒火的厨房里传来的奇怪动静。
　　我一边安抚着他俩，一边不那么明显地催促他们赶紧讲八卦，不，是赶紧讲服务生的事情。
　　大史从随身的酒瓶里喝了几口高度酒，似乎是在思考着要从何说起。
　　“先说说这家伙的来历……不，先说说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吧。”
　　……
　　那是战争的末年。狗头人、半兽人、蜥蜴人等与人类敌对的非人种族的联军，终于被击败在了北方诸国的山脚下。我们离胜利越来越近。那时候，我是北方联军的一个后勤炊事员，因为身材高大，又学过急救和简单的法术，有时候也在医护队伍里帮忙。
　　服务生是那天所有伤兵里样子最惨的。半个下巴被某种爪状的伤口削掉，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洞。虽然靠着现在的治疗法术，这些都能够得到完全的治愈，但很难想象会有一个人为了战斗拼到这个程度，这些伤口分明是在一场场接连不断的肉搏战中累积下来的——更何况，那时候在血族的斡旋下，和谈已经接近尾声，我们很快就能迎来和平了。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是个英勇的战士，要么他真的很想活着回家。
　　他的喉咙里反反复复地有一句话吞来吐去。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他是在说：
　　“让我死。”
　　他的手臂很漂亮，从战士的角度来说。我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盯着看了好久。不仅是因为漂亮，还因为他的手臂上有个怪异的刺青。
　　因为他的伤很重，还发着高烧，队长让我连夜看护他和其他伤兵。但是因为伤员实在太多，我当时也没有特别注意他，因为比他状况更糟糕的伤员比比皆是。
　　深夜值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病床空了。
　　……
　　大史正说至紧张处，第一道菜“咕哩咕噜炒肉”端了上来。那是一盘黑色粘稠的肉片状物质，
　　大剑士瞪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被开瓢的队友一样愣在原地。大史扣着脑袋，小心地用叉子背敲了敲那看起来像硬壳状的东西。
　　我蒯了一大勺子酱肉混合物到自己的小食盘里，乐呵呵地咬了一口。
　　不错，还是熟悉的味道。混合着辛辣、浓郁、甜香，加以异域风情的特殊风味，肉的质地刚刚好。虽然看起来像黑暗料理，其实是了不得的美味。
　　他俩看了我的表情，确认我不是在装模作样之后，也尝了尝盘里的东西。果然，他们的表情从强忍冲动变成了难以置信。
　　“快讲故事，哦不，快讲你们的事情。”
　　大史笑了笑，继续讲述起来。
　　……
　　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有血迹沿着他离开的线路滴落。虽然这事有点吓人，但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便想也不想就追上去了。
　　血迹一路蜿蜒到临时营地旁的草丛中。一直走到离营地一两百米的地方，我才感到一点后怕。不过这时，我的害怕更多的已经变成了担心。难道是什么野兽闻到鲜血的味道，把伤员拖了出去？我知道这附近有魔物，有的还懂一点魔法。
　　最后，我在一丛一人高的长草里找到了他。
　　他已经醒转过来，正捂着胸口的伤口喘气。这状况让我既惊讶又松了口气。但是，难题摆在了面前，他浑身都是伤，我要怎么把他运回去呢？这里离营地有好几百米的路程。
　　“不用管我。”他说。我察觉到他的中气比刚刚足了很多。
　　我这时才察觉到，似乎有什么更加不对劲的事情。那就是，他破破烂烂的作战服内露出的皮肤，此刻都呈现出光滑平整的状态，尤其是那个被打烂了的纹身，我对此印象深刻，现在也已经长好了。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非人类。
　　……
　　“就这么轻轻松松把好友的秘密暴露了？”我半开玩笑地问。
　　“现在已经不是往日的年代了，非人种也能得到平等的优待。况且，这只是私下的闲谈，又没有证据记录，我自然是有办法让他的身份不被无关人士发现才敢这么对你说。更何况……”大史留了个尾巴，没有把全部的话都说完。我不久后才会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烩巴巴被盛在一个破了口的大碗里端了上来，底下还热着火，菜肴在锅里翻滚，有点像虫子在水坑里蠕动。我们一边吃着热乎的烩菜，一边将对话推进到下一个阶段。
　　“嗯，这中间一些事情就不讲了，我们直接讲和服务生的身份有关，还有和野牛有关的事情吧。”
　　大史咬了一口烩菜里的（应该是）茄子，被烫得皱了皱眉——对他来说，这应该意味着很激烈的感情。
　　……
　　服务生——那时候当然还不叫服务生——很快告诉我，他的身体被一只吸血鬼所咬，从而发生了变化，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但正是这种能力让他痛苦。
　　因为他是个士兵。而且是对非人种族的战争中的士兵。
　　“我从前是个虔诚的银月神教信徒，一路做到神官。你知道，在神殿的传说里，月亮曾经是一轮未经污染的月亮，在月亮被污染之后，夜之地母放出了无数的怪物。我曾经也是这么相信的……”
　　看得出来，人能被转化为吸血鬼的附庸这件事，以及他自己被转化为和我们正在作战的那些敌对方类似的生命这件事，让他非常苦恼。当然，想必也有不断受伤，却不能真正死去的□□痛苦。我答应为他保全秘密，没有多问。
　　他的伤势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我让他装了一段时间的伤兵。他似乎也不想回到战场上，去面对可能的□□伤痛和精神上的压力。这段时间里我们很快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话题，自然也成了朋友。我们还约定以后有机会的话，要一起开一家酒馆。
　　再次遇见他是在战争之后了。只不过，那是在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场合。
　　那是一场刺杀的现场。
　　……
　　大史看着我，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反应或猜测。但我可不会惯着他，我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所以，你应该能猜到他是怎么和野牛建立联系了。”他最终还是说了，“因为他特殊的体质，他被某些人发现，当上了永远不会死的刺客。”
　　这里面势必有数不清的故事。可是，既然大史做了这样的省略，那就意味着我今天只应该知道这么多。
　　“所以……他也像大多数高级吸血鬼一样永生了？”
　　“不。他依然会衰老。”大史说，“而且你知道，一般的高级吸血鬼如果晒到太阳就会衰老，这也是他们那么需要龙血的原因，因为据说饮用龙血有助于防晒。所以服务生不能晒太阳，那会让他老得更快。”
　　“加宽加厚烤西西瓜肉趴！”老板在出餐处喊了一声。
　　“她是不是说吸血鬼肉排来着？”大剑士挑了挑眉毛问。
　　“好像是，我记得这家店的招牌菜就是‘吸血鬼风味肉排’。是因为烤得只有三分熟才有这个名字。”
　　肉排很嫩很香，上面有研磨得碎碎的香料，却没有过于浓郁的酱汁，能吃到肉排的本味。我猜应该是某种小野兽的里脊。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者说叙述。
　　“所以，今天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我问，“除了那个叫野牛的家伙出现了之外。”
　　“实际上，这是一件有些微妙的事情……”大史说着，看了看大剑士，“我们必须确认你足够可信才能和盘托出。”
　　“这我可不困了。”
　　“简单来说，唔嗯，就是，服务生能够或多或少感觉到那只吸血鬼。虽然没办法精准精确到辨认出对方的气味，但一旦那家伙的距离接近了，就能够有特殊的感觉。”
　　“然后，他现在感觉到那家伙就在此时此地的龙骨山？”
　　“没错。”
　　“那么……他想复仇？”
　　“他没有这么说，但我想他会这么做。”
　　说着，大史拿巴掌拍死一只巨大的蚊子，而后将手里的血优雅地擦在了餐巾上。不仅如此，他似乎还用那血画了个图案。真是和外表截然相反的具有艺术气息。
　　他把餐巾展示给我看，并告诉我那就是服务生胳膊上的刺青。
　　我顿时感到一种触电般的熟悉感——立刻，我想起了之前学者给我展示的一份资料。
　　“萨巴库家族……这是萨巴库家族的族徽啊！”
　　见他俩没有说话，我把那个先是买下火龙堡，又收购了龙骨山的蓝石地块，最后又被一场灾难几乎灭族的家族的事情告诉了他们。顺带着，我也把对于火人女公爵可能是三十年前火灾的受害者、火灾可能和今天的复龙运动有关的猜想告诉了他们。
　　“战争结束就是三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大史说，“我记得那时候萨巴库家族还没有经历第一次衰败。有人说他们之所以衰落就是因为在战争中押错了宝。”
　　事情讨论到这里就像进了个无底洞。此前我也托我的人脉调查过萨巴库家族的事情，可是关于这个家族的关键资料就像从历史上被擦得干干净净，很难找到与之相关的有用情报。我们只好绕着边缘讨论了一下关于吸血鬼、关于吸血鬼的生存方式，以及吸血鬼如何将普通人转化成血尸怪——他们的仆从的事情。
　　“我听说吸血鬼们，还有化身成人形的龙，通常会在人间有一个伪装的身份，”我说，“他们往往有很多忘年的好友或是世交，这样就能在有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自己。”
　　“所以说，据说很多重要的历史和政治事件其实都有他们的参与，”大剑士搅着杯中的饮料，“人类的历史其实是一部异种族历史。”
　　“不过，我想人类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吧？况且，龙和吸血鬼的关系一直都不好——从三千年前开始，他们就是死对头。”我接着说，“虽然盟友之间也有背叛……”
　　“是啊。”大剑士说，不知为何表情变得很微妙，“别说盟友了，朋友之间也是。我听说，有种说法是，当年杜莉亚斯卡拉是被她的至交好友翁比多斯所背叛的，所以在现在的人类这里，翁比多斯才会形象那么中立。说不定在好友杜莉亚在地狱里受苦的时候，翁比多斯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吃香的喝辣的……要我说，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
　　嗯，大剑士的确是个仗义的家伙。从素食巨魔的事情就能看出来。
　　想要复活恶龙的复龙运动，想要阻止复活恶龙的大宰术士，现在又来了个目的不明的吸血鬼……唉，如果这是一本烂俗的侦探小说，那么这三者就应该是同一人。不过现实显然不是小说。这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我只想办好好友让我办的事，可是现在看起来要突破的障碍实在太多。
　　更何况，我还必须为好友保守秘密。
　　谁能想到从学者的赌博事件能扯出来这两条线索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又要有得忙了。我现在能确定的事情越来越少，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事情将会，而且一定会，向着我们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掌握的方向滑去。
　　至于我嘛，已经做好看戏和演戏的准备了。毕竟，总体来说我已经赚了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