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36、大酒店，今天是你的生日 “所以我今

　　让我们暂时忘掉关于服务生的事情，来迎接一件天大的喜事——或者说，对某些暗中窥伺我们的敌人来说，应该算是坏事。
　　大酒店的总部建设顺利完工了。大酒店的服务团队也在火热招聘组建中。这意味着，接下来招标大会的那些客人将能在大酒店切身感受我们的服务水平——我疑心这会是一个让他们深感自己对大酒店建设添砖加瓦必要性的机会，不过姑且不论。
　　大酒店的落成仪式定在早上九点半开始，贴心又温暖，很照顾我这个爱赖床的人——我一开始这么认为，直到女士派黑猫通知，我必须七点钟就到现场盯着。
　　面对黑猫那张可爱而带着阴森气息的脸，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怨气十足地抵达现场时，发现女士和火人女公爵已经精神抖擞地在现场攀谈起来。康斯坦丁、娜塔莎和安娜像三颗卫星一样在她们身旁绕来绕去，康斯坦丁仍是不苟言笑，娜塔莎不时冲我微笑，安娜似乎在担心着什么。而这两颗恒星之间的氛围像是要超新星爆炸了。
　　“您的确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女公爵说，她今天的头发盘得像巨型冰淇淋一样复杂美味，“我想今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您过誉了。龙骨山毕竟是个不太平之地。”
　　“不，我绝对相信您的能力。”
　　这话似乎把女士顶得没话说了。她凝神了很久，而后笑道：“多点余兴节目也无妨嘛。”
　　女士似乎是有点紧张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念珠。她只有在很少很少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动作，上次好像还是娜塔莎差点遇险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女士。她就像知道会发生什么坏事一样。又来？
　　“普莉希拉女士！原来您也在呀。”
　　盛装打扮的云雀兴高采烈地过来了。女士的脸上立马出现了微笑。
　　“公爵阁下，这位是本地颇具盛名的优秀歌者，上次您应该也听过她的演唱。”
　　我注意到女士亲切地挽起了小云雀的胳膊。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对人做这个动作。看样子她俩在平时的演出里没少联络。
　　小云雀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蓬松长裙，眼角和鬓角贴着亮片，整个人像一只亮晶晶的小黄蜂。她叽叽喳喳地对女士问这问那，而显然是在正式场合的女士居然一点都没有要生气的意思，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这可不是女士该扮演的角色。年长的大姐姐。
　　“好了，去准备演出吧。”
　　女士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摸摸小云雀的脑袋。不过她忍住了。
　　小云雀向女公爵和众人道别，回后台去了。
　　女公爵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远去的云雀。
　　女士瞪了女公爵一眼。
　　“公爵阁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是吗，普莉希拉？我并没有想什么。”
　　我决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女士给我安排的任务是灵活机动，哪儿有事往哪儿搬。相当于是即使我不在场活也能干下去。我虽然略有不满，但也知道，是因为现场的很多事宜是我事先安排的，如果我不在场，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能就会无从应对。
　　况且，她答应结束之后给我放一周假。那还说什么呢？
　　大酒店的剪彩仪式分为几个主要环节。首先是嘉宾入场，开场暖场表演。然后是领导讲话，这个过程要有好几轮领导，女公爵，女士，镇长，还有基金会和神殿的代表都会参与。接着是剪彩仪式。剪彩仪式之后还有一个更长的文艺汇演。
　　现在现场正在布置座位和放置伴手礼。舞台昨晚已经搭建起来了，正在调试设备。三风喘着气跑来跑去，像只玩抛接球的乖狗狗。看样子他们真的很爱工作。我上次夜游归来，看到过他们半夜三点钟还在直播中心干活。
　　看他们这么忙，我也不打算没眼力见地和他们搭话了。没想到三风先看到了我，扑过来立直身子敬了个礼。
　　“导游先生！有何吩咐？”中间的狗头问。
　　“没、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欢迎您视察工作。”有着商学院学位的女性狗头说。
　　打拳的那个酷狗头好像在走神。
　　“今天的安保工作是女士亲自安排的，不过后来康斯坦丁先生说要加入，女士就让他放手去管了。”中狗头很温和地说着，完全看不出熬夜过度的痕迹。
　　“安保工作非常完备。应该不会出问题。”走神回来的拳击手狗头接着说。
　　虽然感觉有点不安，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他们。
　　很快，时间快到了，我也在女士给我预留的座位落座了。
　　暖场表演是经典的文艺汇演主题：人类在盟友的帮助下击败恶龙。至于盟友具体是谁，其实是被模糊了的，因为这种说法在历史上一直在变化——人类和谁的关系好，谁就是龙陨之战中“人类的好朋友”，自然自然。
　　女公爵最先讲话，她的讲话简短而有力，也颇为鼓舞人心。镇长发表了一番有些诙谐的言论。
　　基金会的代表是位蜥蜴人，可能是之前和我们沟通的那位“红龙”吧，蜥蜴人都长得差不多，我实在认不出来。如果是龙的话我说不定还能分得清，毕竟我曾经和一群龙在一起生活过。隔行如隔山啊。
　　神殿的代表是个年轻帅气、性别难辨的角色。他（她？）通过一连串复杂难解的说明和辨析，非常刻板印象地向我们介绍了神殿在人们精神生活中仍在发挥不可取代但也不受欢迎的作用这一事实。
　　轮到女士了。她今天穿了一套干脆利落的灰色套装，黑色卷发盘在脑后，耳边饰以朴素的银色耳坠。足见她确实很想展现出一副稳健有力而干练的形象。
　　即使是这个场合，她仍然没有摘下那串念珠，说明那东西不只是简单的装饰意义。
　　女士先是像个年轻的君王一样审视了一下台下的众人。接着她轻轻挪了挪魔法材料做的声音放大器，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很荣幸能作为今天最后一位受邀发言的嘉宾。刚刚的嘉宾们都做出了精彩的发言，我想我再怎么说也难以超越他们。不过，有一点上，我要更加荣幸地自我介绍一下。”她有点神秘地挪了挪身子，“也许大家都不知道，但我的先祖，塞西莉亚女士，其实是一位参与了龙陨之战的了不起的战士。在许多传说中那个‘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恶龙的人’就是她。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继承先祖对和平美好生活的渴望，为大家建设一个充满欢乐的旅游景区。”
　　她的微笑如她的声音一般甜美，然而我却隐约察觉到一丝深重的悲哀。
　　是的，塞西莉亚之名一直不为人所知。但关于“有一个人背叛了恶龙，人类就此得到拯救”的叙事从来不少。一定是有什么理由使得这个名字无法同历史的真相连接起来。
　　以及，她果然还是说出来了。虽然我知道她迟早会说。她真的为此感到骄傲吗？很难说。至少她认为这是一手值得打的好牌。
　　她接着脱稿演讲了下去。我感到太阳晒得头晕脑胀，便没怎么认真听。所以，对于后来发生在当场的事，我觉得就像梦一样。
　　女士讲到不知何处，停下来等待众人反应的时候，一阵笑声刚刚自第一排聚精会神的听众发出，还未传播到更大的范围内，就被一声尖叫粗暴地遏止了。
　　一道身影从台下跃起，铁兵碰撞之声响起。女士的跟班之一，“无名”以手中的长剑击退了某件东西。在我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站在台边的其中一个保卫人员抵达女士身边。女士自己自然是没有佩戴武器的，他想必是要上前去护卫她。
　　他们的身影闪动了一下。
　　接着是呼喊，更多的尖叫，混乱的推搡。我用法术升到半空，试图查看情况，只见无名正在和刚刚那个保卫人员进行战斗，而女士坐在地上，面色颇为难看——已经是她克制之后的结果了。
　　我感到事情不好，赶紧飞到对方身边。
　　“嘿，普莉希拉？”
　　“……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导游……先生，我们还没那么……亲密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我很快知道了原因。鲜红的血迹以她捂住的腹部为中心，正在迅速地扩散。但因为她整个身体都在发言台的遮挡之下，前方又有一场交战，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情况。
　　战斗之声逐渐远去，有几个人过来报告情况。看到女士的状况，他们都大惊失色。
　　“真是痛死人了。扶我起来，导游……先生。”她咬牙切齿地把后两个字补上了。看得出来她本来是不想说的，大概是因为已经失去力气了。
　　“喂，你要干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死不了。”她抬起手，瞪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别是回光返照吧。我看了看地上的失血量，好像也没到那么夸张的程度。
　　好吧，我把她扶了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轻，不过确实不该低估一位爱锻炼的淑女的重量。我能闻到铁锈般的鲜血气味，思绪也完全被“这家伙到底要干嘛”所占据，根本没有心情去考虑其他的事情，比如离我们更远处发生的事。
　　“请大家稍作镇定，刺客已经被我们制服……请大家在保卫人员的护送下有序离场。”
　　她的声音还是稍显虚弱，但比刚刚快死了的语气还是好多了。
　　只是，她似乎忘了件事情。
　　刚刚对她刺出那一剑的，正是某位“保卫人员”。
　　而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现场的人员也已经乱作一团、跑掉一大半了。不过，黑猫和无名似乎组织了还不错的私人护卫工作，那些大人物看样子都还全须全尾，没有像女士一样，如一条要被清蒸的鱼一样被刺破肚子。
　　女士尴尬地笑笑，却又不知是不是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扣住手腕上的念珠，将身子不显眼地倚靠在发言台上。
　　“普莉希拉！”小云雀从跑了出来。我注意到她脱下了演出穿的高跟鞋，似乎是为了一路小跑把医疗箱提过来，大概是事情一发生她就及时做出了应对——顺带一提，距离最近的那个医疗箱好像被人事先拿走了，“让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呃，不，没什么……没事……”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退。说老实话有点奇怪。然后，仿佛找到救星般，她朝我们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啊，黑猫，安娜，过来过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唔，真是越来越痛了。”
　　她连说话的方式都有所改变，看得出来的确是很痛了。
　　“啊！我来打下手！导游先生你去看着周围吧，万一又有刺客……”云雀说。
　　“没事，让他待着吧。”
　　女士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在场。但她刚刚似乎有点排斥云雀试图帮她处理伤口的请求，这是为什么？
　　黑猫动作利落地剪开了女士的长裙，而后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对伤口进行了清创和包扎。这个过程中，云雀只来得及把纱布递给她。安娜在这个过程中飞速记录着女士的指令，作为左右手履行着职责。我则很快识趣地背过了身子——虽然女士自己不在乎，但我可是在乎我的名声。
　　……于是又想起了牧羊女的那个吻。
　　女士是真的发自内心不在乎这些东西吗？
　　还是说……有什么理由使得她不在乎？
　　女士似乎伤得没有想象中重，或者是她真的意志坚强。她居然挣扎着要站起来自己走到医院去——当然是被否定了。很快有两个年轻人抬来了一只担架，在女士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之下把她放了上去。
　　我本打算跟着过去，却被女士叫住了。
　　“导游先生，你得盯着这边的情况。还有，等会儿应该会有调查的人要来联系负责人。事件的调查也要尽快开始……”
　　“你就歇着吧姑奶奶。这里有我呢。”
　　我俩相视一笑。我忽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她将一件小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而后闭上眼睛，大概是终于准备要休息了。等他们走后，我才张开手掌。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那个人的手上有红色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