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33、项目开发龟速爬行中 “学者那家

　　泰哈农尔古战场的研究很快有了预期外的进展。因为，一队准备来龙骨山考察古龙遗体矿藏的大宰术士，得知了这一消息后，给我们提供了思路。
　　先说说古龙遗体的事。在大宰术士的观察与实践中，越古老的龙骸，越适合作为法术的材料。关于这一现象，有诸多解释，其中一种解释是，古代的空气中魔力浓度比现在更高，那时生活的生物体内积蓄了更多魔力；另一种解释是，古代的魔法水平远高于现在，古代巨龙凝聚魔力的能力强于今日。还有很多种解释，但基本都是从类似的思路去设想的。
　　他们认为，泰哈农尔古战场的空间随机是一种有机会被破除，或者至少能够被驾驭的法术。因为，在法术设计的原则里，不存在能够“永久变化”的法术，看似随机的设计实际上很可能只是一个漫长的循环。而且，由于设置长循环所耗费的空气中魔力更多，一般很少会有人把循环做得很长。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能够观测并且确认泰哈农尔古战场的出现规律？”略通法术的我很快抓住了关键。
　　“正是。”
　　这可是好消息。我赶紧汇报给了女士。女士全权授权我主导这一项研究，于是，接下来的数日里，我和大宰术士们混在一起，开始潜心研究这个问题。
　　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两条显而易见的思路。一是从纯粹非魔法的角度去解决，派人定点观测沙漠的出现频率和时间，总结规律。二是从纯粹魔法的角度去解决，解析场地魔法的底层逻辑，解读其中的变化规律。
　　不过，我们采用了第三条道路。
　　监测目标区域环境中的魔力波动，通过对魔力波动规律的观察，来反推场地魔法的底层逻辑。
　　这就像隔着袋子摸猫一样。如果只想知道猫的大小，倒是很简单，稍微努力一下，还能知道猫的性情和公母。但要知道颜色就不可能了。幸好，我们目前的任务只是知道这只猫什么时候会咬人。
　　于是，不仅是我们，山上的勘探队也有活干了。大量的大宰术士被安插进勘探队中，执行实地观测的任务。
　　有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读读女哲人塞西莉亚的诗歌。读完第一本之后，我莫名觉得那晦涩的风格似乎有了些异样的美感，而其中蕴含的哲理也慢慢得以构成一个互有联系的体系的一角。但是，我并没有读到女士所说的所谓特殊的内容。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为何，因为塞西莉亚的第一本诗集成文年代特别早，根据记载至少是龙陨之前十余年了。那时候，她应该还没有和恶龙杜莉亚斯卡拉扯上关系。
　　很快，好消息传来。
　　根据我们的初步观察，这片沙漠以十一个自然日为周期，在一定范围内以一定的规律出现。只要再花一些时间，我们就能建立起朝向每时每刻沙漠的不定传送门，这样一来，想要在沙漠与其他区域之间往返就是很轻松的事了。
　　法术科技改变生活啊。
　　与此同时，一件事浮上了我的心头。
　　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这里有风景，有沙漠，而且后来的一些测算还告诉我们，这里有一片广袤的水源地。
　　那么，能否将这片沙漠也开发为旅游景区的一部分呢？能否把“古战场旁移动的沙滩”打造成我们的特色景点？我把这个想法和其他人说了，经过一番讨论，众人都表示赞同。
　　但是，要考虑到一件事是，沙漠以十一天为周期进行地点变换，传送门的容纳量又十分有限。如果说物资的运输尚且有办法可以通过不用于运输生命体的货运传送法术进行，人则是无法在短期内大量进出的。那么，就需要在此地建造可供居住的酒店宾馆。
　　唉……又得和红花那个帝国二货包工头打交道吗？要是帝国人全都像娜塔莎或者康斯坦丁那样该多好，像学者那样也行啊。
　　这件事姑且先搁置不管。因为，在泰哈农尔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你是说……”我认真地读完了学者交给我的历史材料，“这地方以前很有可能是个游乐场？”
　　“没错。”学者伸出一根手指，显得很得意，“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游戏机厅。这可不是什么巨龙打坐的地方，他们之所以坐那么久，完全是因为沉迷游戏。”
　　这真是惊世骇俗的猜测。
　　历史上，关于泰哈农尔古战场的逻辑链条一直是：此地是一众力量强大的恶龙打坐修炼之处。因此，人类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训练奇兵，在一天晚上夜袭了此地，将法力高强的恶龙非杀则俘。
　　但如果，这地方真是个游戏机厅的话……
　　那人类就只是趁机杀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宅罢了。
　　“这太历史虚无主义了。”我对学者说，“我们暂时还不能采用这种说法。”
　　学者鼓了鼓嘴。但或许是牢狱之灾终于给了他一点教训，他没有直言反对，只是嘟囔了几句“利用龙的时候也没见那些人避讳啊”。
　　总之，姑且把这个情报接收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另一边，女士可能是知道我实在是不善在这种场合打交道，亲自接下了与大酒店商谈的事宜。当然，她自己并没有出面，整个过程交给了她信任的黑猫和安娜，她只坐镇指挥。
　　那会议我也旁听了。新的建筑规划要求对设计图和施工进度要求很高，如果说一线民工还能紧急增补人手，风格适合、水平足够的设计师却很难找到。于是，女士这一方的代表提出了“激励方案”，并草拟了有一千多页的合同，其中重要的一点是将大酒店的股权分给参与设计的建筑师，以此来取代赶工本应支付的额外收入。
　　我注意到，合同里甚至规定了“合伙人进入大酒店不得穿拖鞋、不梳头、扣子扣歪，否则视作违约”。而且，在不起眼的地方，说明了“盈亏都由众人共同分担，并且海边大酒店的盈亏和大酒店主店并不相通”。
　　更有意思的是，安娜和黑猫都并不代表女士签字。
　　她们代表的是委员会的“红龙”。
　　这就意味着，女士在整个过程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很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虽然这一招多少有点损，但居然在女士的主导下顺利推进下去了。除了我了解到的情况之外，她想必还使出了其他的手段——至于这手段是否干净，我也无意追究。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严格地说，我只对我的好友负责，而且只对这家伙的生命安全负责。
　　在泰哈农尔的开发如火如荼的同时，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这一天，三风（在蔷薇的指导下，除了宣传，他们现在还同时负责着舆情监控）过来告诉我，伴随着上一次的流言，龙骨山再次被置于了舆论的中心。
　　一群人在民间小报热烈讨论着，要“铲平龙骨山，找出杜莉亚”。
　　得，这下我成幕后大boss了。
　　但更让我担忧的，是女士不经意的一句话。
　　“那不是杜莉亚斯卡拉。”她说，“固然，我听说过杜莉亚与红字的传说。”
　　我并不怀疑女士的博学。这并非我担忧的问题所在。
　　我担忧的是，女士是否会顺藤摸瓜，找出我的秘密。
　　不过，我的观点一向是抓小放大。大问题无法解决，至少咱可以解决眼下的小问题嘛。就比如说，我面前站着的这位热血青年，我得先想办法把她打发回去。
　　“您好！我是自由南方报社的记者，请问您就是本次龙骨山开发项目的负责人吗？”
　　我在厕所酒馆优哉游哉喝着“氤氲气味”的时候，这位娇小的丸子头小妹如此说道，并向我出示了她的记者证。记者证上的照片比她本人看着还要显年轻，简直像个逃课出来的中学生。
　　大史从我身后探头出来，悠悠道：“嘿，小妹，我们这儿不接待未成年人。”
　　“干，早知道精灵被迫害的那几十年就不该去做剪耳的。”
　　她比了个中指，一脸不满。看样子是位颇有性格的长生种。顺带一提，她的剪耳手术做得很成功，看不出一点尖耳朵生物的痕迹。
　　姑且相信她的说法吧。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情报源。
　　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就是那倒霉催的负责人。
　　“呃，记者小姐，你认错人了……”
　　“可是这则招聘启事上写着‘负责人直聘，导游先生’，还贴着你的照片。”
　　这是蔷薇还是三风捅出来的篓子？我的肖像权！
　　“这可能是我的孪生兄弟。几百年没见过面的那种。”我遮住面部的下半部，徒劳无功地试图模糊我在对方眼睛里的容貌。
　　记者似乎不打算继续和我揉太极了，单刀直入地问：“请问您如何看待近日出现的杜莉亚红字事件？这是否意味着可怕的阴谋将笼罩龙骨山？恶龙将重返人间？世界将会毁灭？如果您不作回答，我就只好在报道上写‘导游先生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认了这一事实’了哦。”
　　“敬请期待我们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真的吗？请务必给我留个位置，等等导游先生，好歹让我给你拍张照吧——”
　　我猜日后还有得和她打交道的时候。但我现在得逃了。因为我在酒馆外安插的孢子告诉我，一队热热闹闹的人马正在朝厕所酒馆靠近。
　　按我的经验，这样来势汹汹的人群绝不会带来好消息。
　　我从大剑士的吧台里拽了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天气这么穿反而显眼，索性扔了披风径直出门。这时候真觉得可惜，我不像女士那样有变形术的天分。
　　小记者似乎放过了我，开始对着人群一阵哐哐猛拍。他们大声叫嚷着“我今晚就要上山去杀了那家伙，让她永远别想活过来”“就不能相信这些资本家，他们和龙永远勾结在一起”之类的话，似乎是想要到杀人狂旅舍住下，或是到厕所酒馆来一杯。
　　我的心怦怦直跳，像走钢丝一样和他们擦肩而过——
　　“喂，老兄，你知不知道领主府在哪里？”其中一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啊，这个，就是那个方向，你看，山尖尖上有一个红色的建筑。”
　　我尽可能镇定地应对着，不过这对于有多年表演经历的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能带我们去吗，老兄？我们给你这个！”
　　说着，他从手头的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个大包裹，里面装着面值不菲——但很可惜，价值寥寥的龙血币。这是一种已经很难流通的货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士会收集那么多，可能是某种特别的投资策略吧。
　　“呃……”
　　“就这么定了！”
　　我一边想着万一路上遇到熟人该怎么解释，一边给二人介绍着这附近的美好餐食、舒适酒店和风土人情，一路带着二人来到了领主府门前。
　　“对了，”我这才想起来要问他们，“你们来领主府干嘛？”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副火折子。
　　另一人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大桶液体。
　　“啊？！”
　　我向后猛退了十几步才停下来，心想如果女士知道我带了两个纵火犯该怎么……不对，心想我要怎么从纵火犯的手里逃脱。
　　两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其中一人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烟。
　　另一人给我展示了一下液体背面的标签：南国名酒。
　　“我们是来找亲戚办事的。”拿着酒的那人说，“听说不久后这里要召开招标大会，我们俩的资历不够入围，但我们想试试。”
　　真是令人误会的状况……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招标大会？对哦，女士之前说过几次。看来，我们的景区终于要走上正规化建设了。
　　回到酒馆，发现酒馆格外拥挤吵闹。大史和大剑士还有我不认识的人都在拼命摇动调酒壶，于是，我又来到那个被我用“拒绝进入”法术隔离了的专属座位，接着读起了塞西莉亚的诗集。
　　我兴致勃勃地刺探着女士的祖宗的八卦，虽然没什么成效，时间还是不断流逝。很快，酒馆又来到了没什么客人的时段，也是这时，我听到大史和服务生悄悄嘀咕着：
　　“学者那家伙……他出的这事可千万别让导游知道。”
　　顺带一提，我坐在角落的时候用了隐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