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32、恶龙还在追 你是说，杜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是和平的几天。也是，要是天天火烧眉毛或者火烧屁股，我们不就得都变成烤鸡了？
　　我除了处理景区的日常事务之外，还借回来一套女哲人塞西莉亚的诗集——大开本的厚书，从床底堆到天花板，堆了整整四根柱子。老实说这玩意儿并不好读，充满了聱牙诘屈的哲学探讨和怪异比喻，我翻了几页就扔到床头，寄希望于自己有精神的时候再读。
　　这一天，我照例听取勘探队的报告。
　　“我们……我们……呃……”
　　大剑士手下的一支小队的小队长，在面对我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好奇怪，我不记得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了。”
　　她敲着自己的脑袋，示意身旁的女学者打开笔记本，那笔记本上做着清晰的记录。但队长就连照着那记录说明情况也做不到了。
　　“是压力太大了吧。”我安慰她，其实心知肚明，这里面有鬼。
　　这山上当然有鬼。实指的和非实指的。
　　我找到烤鸡的时候，他正在享用一顿烤鸡大餐。他朝我挥舞着流油的双手，眼睛里却闪出睿智的光芒。真是个矛盾的人。
　　他找了一圈，在自己家养的宠物黑猫身上把手擦干净，而后问我是为了什么事来。
　　我把那情况向他做了说明。他稍一思考，说道：“涉及到意识和心灵的法术……那应该是非常古老的法术传承。除非有哪个天才，突然又自行参悟了这个在大众视野里失传已久的体系。”
　　“就问有没有办法破解吧。”
　　“以我们的人手，很难做到。但我可以提供一些思路。”他抬起头，郑重地说，“如果论古老，没有人比得上龙。这一次的事件，说不定和那帮复龙运动有关。据我所知，复龙运动现如今的领袖，一位自称是杜莉亚斯卡拉后裔的女性，就是一位心灵魔法的优秀使用者。她曾经杀死过我们协会的一位大术士，所以这件事在大宰术士圈子里众所周知。”
　　“是吗？为什么要杀害那位术士？”
　　“据说是因为她正在致力于研究永久阻止杜莉亚斯卡拉复活的法术。”
　　只不过，很显然，地狱和人间之间的门，不是一个人以一己之力，或者一个群体借由某种政治的意图就能堵上的。尽管三千年来，这么尝试的术士不止一个，“阻止复活”一直没能成为现实。
　　杜莉亚斯卡拉这条恶龙，也就成为在人类历史与社会之坡上的一块巨石，仿佛随时会哐啷哐啷滚落，把一堆人砸死。很多小孩小时候都以“再不听话就让杜莉亚斯卡拉复活来吃了你”的说辞被威胁过。
　　唉，事情又和这帮家伙扯上关系了吗。
　　“队员离奇失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但不是因为我、烤鸡或者队长大嘴巴。而是因为，在这支小队的休息室里，很快出现了这样的红色字样。
　　“别想阻止她复活”。
　　我被康斯坦丁紧急“传唤”过去。刚一落座，他就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而一旁的娜塔莎就从容多了，甚至还有心情和女士派来的代表安娜寒暄。
　　“为什么不派人在休息室附近严防死守？为什么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的手紧紧捏着一张报纸，那是本地的小报，上面的头版头条就是“杜莉亚再现人间？红字警告开发商”。
　　顺带一提，小报依然是我们之前那家不靠谱印刷商印的，他们最便宜。而消息本身，据我所知，可能是蔷薇泄露的。嘛，让这种能人在手下做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这就是所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康斯坦丁，你没必要把所有谴责都推到导游先生身上。”娜塔莎颇有点敲打的味道，“恶龙复苏运动一直存在，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康斯坦丁站起来，走来走去，长外套下摆伴随着身体的动作飘来飘去，“这样吧。我从我的人里抽调一部分，在你们的员工住处附近和大酒店工地日夜巡逻。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康斯坦丁和娜塔莎一样，都是行动派。不愧是女公爵带出来的人。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拒绝这份“善意”的余地呢？
　　但就在第二天，红色文字再度出现了。
　　“别想拒绝我们，人类”。
　　这一次，红字以鲜明的姿态出现在了康斯坦丁小憩的房间内。据他本人后来的说法，他只是在那里打了半个小时的盹。
　　“这是宣战！”康斯坦丁夺过清洁工人手里的拖把，发泄情绪般地挥舞着。看起来，他对于自己让复龙运动的人在眼皮底下逃走了这件事很是不爽。也是，不知道火人女公爵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而且，之前斥责其他人没有做好防卫的正是他自己。
　　不过，康斯坦丁很快恢复了冷静，坐下来同其他人商量起了对策。
　　“女士的意思是，”安娜说，“我们应当静观其变。现在的状况来看，复龙运动的人很可能就在我们之中，在内鬼不除的情况下，做什么都无法真正起到作用。”
　　“这固然有道理，”娜塔莎说，“但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我支持康斯坦丁的做法，我们的确是应该加强防卫的投入了，龙陨三千年毕竟是一个大的政治事件，难免会有人想要借题发挥。”
　　“只不过，成本方面就要请导游先生来判断了。”康斯坦丁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但很难察觉，“可不能折损我们的民间企业家的事业热情，对吧？”
　　言下之意是，要我们在自己亏钱和政治不正确之间选吗？
　　“成本自然不能由我们的承包商来完全承担，毕竟守卫一方本来也是我们的责任。”娜塔莎似乎是决心做好人做到底，“我们可以调拨人手，只要导游先生愿意支付一定数量的补贴，就能获得一支高强度训练、装备精良、作风优秀的保卫力量，比起向外聘请雇佣兵应该还是更有性价比的。”
　　娜塔莎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前提是，复龙运动真的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尽管在其他地方，存在着“复龙运动杀烧抢掠”的传言乃至小报新闻，但那毕竟只是未经证实的消息。打着复龙运动旗号的小盗小匪随处可见，至少那些抢老太太晚饭和放火烧秸秆堆的肯定不是真正想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家伙。实际上，根据我的理解，复龙运动应该是一个严密的组织，他们甚至可能渗透进了帝国的上层或龙骨山管理层的核心，只为等待时机，有朝一日翻天覆地。
　　那他们会在龙陨三千年的“伟大时机”之前就做出实质性的行动吗？说不定他们等了数十、数百、数千年。要放烟花，就要等到节日当天。
　　我将我的想法尽可能委婉地说明给了康斯坦丁和娜塔莎。
　　娜塔莎抱着胳膊思考，似乎觉得我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康斯坦丁的态度看似强硬，但也没把话说死。
　　“这样吧，在有进一步线索之前，我的人暂时先不撤走。”康斯坦丁说，“我希望导游先生和普莉希拉女士尽快调查。我们也会尽我们所能。”
　　接下来的几天是阅读剪报和新闻资讯的数日。我让三风和学者暂时放下手里的其他工作，和我一起整理复龙运动相关的情报。我们从数量繁多，看得人头晕眼花的材料里，最终归纳出了几条结论。
　　其一，复龙运动虽然从三十年前才正式打响旗号，但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一直有类似复龙运动的组织在活动的记载。很难说他们是否早就已经暗中活动了。
　　其二，虽然复龙运动可能存在更久，但在更漫长的时间里，他们未曾染指过龙骨山，似乎是在忌惮什么，或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其三，复龙运动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理由似乎不止复仇。因为，正统的复龙运动同其他一些专以报复人类为主的种族运动有着鲜明的区别。他们的每一步行为都像踩在棋盘正中心的棋子，绝不多走一步多的路。
　　看起来，这绝非一群好对付的对手。
　　眼睛酸痛的时候，我会让小云雀或者其他朋友帮我念女哲人塞西莉亚的诗歌。我就不信我找不出女士说的那些个神秘的情报。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读个几首就要换人，而塞西莉亚这家伙写的诗歌数量多到爆炸，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一生是怎么写这么多诗歌的，其中应该有伪作，历代的人也就不加拣选地全部收进去了。顺带，我问了一下其他人，关于塞西莉亚的事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塞西莉亚是揭露杜莉亚斯卡拉的英雄，只知道她的诗歌。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疑问——
　　塞西莉亚是怎么知道杜莉亚斯卡拉的行动情报的？
　　这事情本该去问女士。但这家伙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很快，机会来了。
　　那天，我的通讯设备突然接到一条信息。
　　“牧羊女处，速来。”
　　手里有通讯设备，还知道我通讯号码的人并不多。刻意不留下名字，就是知道我一定认得出来。一看就像女士的作风——把一切可疑的行径从自己身上推得干干净净。
　　赶到牧羊女那里时，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么大条。一群大宰术士举着火炬，高声交谈着要烧掉这间屋子。唯一的阻碍是一个魔法结界，他们在热烈地讨论着结界的解法。
　　……女士把自己搞进这个火葬场焚化炉里了？
　　而且，女士现在绝不能出来，否则她在大宰术士们面前的形象就完蛋了。她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才会难得的向我求救吧。
　　这可怎么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化身白马骑士，闯进结界把她俩载出来？让我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已经愤怒到濒临失控的术士们，然后被各种法术劈成焦炭？
　　我随机拉了一个眼熟的术士，问了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从村民那里知道，她就是我们的宿敌，人类的叛徒！一定是她和复龙运动勾结起来，想要干点什么可怕的事！”
　　噢，还好不是他们知道了女士在和这家伙勾结。看起来烤鸡并没有参与这件事。但是，话又说回来，女士不是已经从牧羊女那里拿到想要的情报了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试探性地碰了碰结界。没有允许我通过的任何迹象。
　　也对哦。如果我能进去，那不就说明我和里面的人是一伙的吗。
　　就这么僵着也不是个法。我觉得女士应该有基本的防御和空间法术的功底，她找我过来多半不是为了让我救她的命，而是为了让我避免这起事件发展成真正的流血事件。牧羊女那家伙的性格我是知道的，把她惹烦了，那可就不是龙骨山多几个鬼故事的事了。
　　只不过，我低估了牧羊女的决心。十几分钟之后，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了周边的所有人，让那些大宰术士开始表现得格外异常。
　　有人抱着自己的师兄姐、师祖、同僚猛亲了起来，有人脱光了衣服在地上打滚，两个脱光衣服的人还互相拥抱，有人又哭又笑像是发疯了，还有人不断背诵着本该在启蒙教育阶段就忘记的童谣，一副孩童表情……现场的氛围极其诡异，以至于对【极乐】部分免疫的我站在其中一脸微笑的样子，像个在淫宴上提供纸巾服务的侍应生。
　　我们都很熟悉的那位牧羊女从小屋中款款走出，打了个响指。小屋瞬间燃起火焰，火舌吞吐着将屋子的表层剥离，牧羊女踩着无形的天梯一步步往上升……最后只留下云端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真是华丽的退场。
　　即使“铲除”了牧羊女，大家依然很恐慌，恶龙成为了接下来几天讨论的热点话题。我作为景区的现任管理者，却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们失忆是我一手造成的，那休息室的红字也是我写的。
　　我不能让他们接近那个地方——那是我的秘密，更是好友的秘密。为此，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要让这个景区看起来像是杜莉亚斯卡拉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