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29、此地有大风沙 别叹气啊！

　　我们都不知道女士是使了什么招数成功说服了伊万大叔。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一群列队整齐的喷火龙，约莫有五十只——根据我的了解，那是整个村子一小半的喷火龙储备量。
　　一脸不耐烦的伊万大叔和堆满笑脸的谢苗大叔同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见到他俩。只不过，我和学者都没敢轻易接近他们。
　　因为他俩都一身龙屎味儿。
　　女士在一旁悠闲地抽着烟斗，似乎是完全不打算管这边的事。不过我的孢子观测到的情绪告诉我，她其实有点焦虑。越是焦虑越要表现出无所事事的样子吗，不愧是女士。当然，那焦虑想必主要来自于——
　　“普莉希拉，我要骑那头大龙！”
　　“乖，晚点让你骑。”
　　说话的人是谁，想必也不用多说了吧。
　　蔷薇不知为何出现在了现场。我记得她是主要负责宣传、行政和人事的，现在有她什么事吗？
　　我很快就知道了，当她架起了直播设备的时候。画面和声音通过昂贵的晶石装置传递到全大陆的各个角落，而蔷薇在激情洋溢地解说着：“大家好！这里是我们的勘探人员失踪的第一现场，我是你们的北国蔷薇……”
　　云雀被拉来做背景板了。她不时冲镜头微笑一下，回答蔷薇提出的，对本地人来说再外行不过的话题。
　　姑且不管她们。大剑士、屠龙士正在向赶来支援的人介绍现场情况。
　　失踪的那队人隶属于大剑士麾下，原定的返回时间是今天上午。其通讯一度中断（包括设备通讯和信鸽之类的传统通讯）。目前屠龙士已经召回所有人手，大剑士召回了大部分的人手，而有一定战斗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的内勤人员也被招募来了。差一点、烤鸡和巨魔自然也在其列。擅长拳法的三风并没有出现在现场，因为宣传部门还需要一个人坐镇。
　　“帕夫列，你连法术都不会，就别去了。”大剑士的语气很是严肃，这不是对好友的玩笑或者偏见，而是确确实实的警告，“失踪的那批人很有实力，没人知道山上有什么。”
　　学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诸位，”女士抽完了她的烟斗，来到众人面前，不复此前轻飘飘的语气，“此事绝非小可。如果我们的景区还想存续下去，这将会是关键。”
　　言下之意自然是诸位的衣食所系和职业生涯，也寄托于此。
　　搜救行动依然分成两队，由大剑士和屠龙士分别带领，只不过原本隶属于大剑士的、熟悉山间高地情况的队员被重新打散分配。我被分到屠龙士那一队，和大师、差一点一起。
　　“你要听导游先生的话。”女士对大师严厉地说，“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可明白？”
　　“明……明白。”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严肃的女士吧，大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试图拍了他的肩膀，但他太高太壮了，我只拍到他的大臂——让他放轻松。
　　可能是我的动作和力度太像轻轻抚摸了，他用一种混杂着厌恶、震惊和恐惧的眼神看向了我。
　　“冷静点儿，大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女士说出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不过，大师勉强是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背好补给和装备之后，我们骑着龙向山上飞去。因为是急行军，又是飞行，没有什么悠闲对话的时间。但是，上升的速度必须有所克制，龙固然无所谓，但人体承受不了速度如此之快的爬升，所以，飞到阔叶林和松林交界处的一处营地附近时，我们落下来休息了。
　　对大师来说，骑龙好像是一件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轻松的事。对受过训练的屠龙士和差一点来说，这也还算是习以为常。但我一直没能习惯骑乘在空中飞物之上的不确定感。我的内心总是尖叫着，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掉下去。所以，能够落地对我来说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屠龙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性。在他麾下，我可不敢像之前那样说说笑笑。就连脑子特别轴的大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只敢小声问我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差一点告诉他，是有人在山上失踪了。
　　“失踪？”他歪着头，有点像一个懵懂的小孩，“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吗？”
　　“嘘！”差一点低声说道，我想起来帝国人有时候格外的迷信，“别说这种话。”
　　“让他说去吧。”屠龙士说，“我们南国人不讲究这个。”
　　居然是来自南国的屠龙士？南国人愿意沉下心来，接受屠龙学派的严苛训练，确实是件罕见的事。他们往往继承了家庭的商业天赋和财富，更偏好那种世俗的、热闹的、流浪游侠儿般的生活。
　　这么一看，屠龙士的面容确实有典型的南部特色。那他就不可能是在帝国进修的屠龙士了，因为帝国的学院不招收南国和大宰的学生——这就是伟大且排外的帝国，他们认为南国是充满铜臭味的商人，会为了一枚龙血币出卖他们了不起的人类神灵，而大宰是龙的走狗。
　　其实未必尽然。帝国人干这些事一点不少。
　　看屠龙士的样子，不像是打算和我们长谈闲聊。我赶紧把话题绕回了正事上。
　　“听说失踪的人是一队很特殊的队伍？”我问。之前大剑士说这件事的时候遮遮掩掩的，所以我猜其中有所隐情。
　　屠龙士不是个能藏话的家伙。他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那一批人里有“异月人结社”的人。
　　“异月人结社？从没听说过。”
　　“你不是帝国人。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用这些人帮忙就行。”
　　“又是涉龙事务？”
　　“比那更可怕。”屠龙士说，“你不是帝国人，就别多问了。”
　　好吧。我想这虽然是很烂的说辞，但也是很有力的说辞了。那意味着这个秘密暂时还像酒席中的大餐一样处于“不可窥探”的阶段。
　　既然是如此仿佛会引发外交危机的事件，那为什么要出动如此多的人进行寻找？这不会使得实情扩散开来吗？这策略是我和女士共同制订的，她不可能不了解连屠龙士都清楚的状况。我只能猜测，是那一队人马传回的情报过于令人不安。或者，是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理由。
　　喷火龙再次腾空，我咬着牙齿抓住龙缰绳，尽可能让身体贴近龙背。高海拔区域的空气稀薄而寒冷，这就需要喷火龙由“气”的操控构建一个临时的高气压区。可惜，我骑的这头龙还是个年轻的小家伙，它似乎根本不精于此道，我只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又无处求援，只得默默念诵咒语。这可算是非战斗减员了。
　　远处的天空中，能看见与我们一样的列队的黑点。那想必就是大剑士他们的队伍。屠龙士与大剑士保持着联系，并时刻让搜救队与之错开一定的距离和方向。
　　照理说，我们的视觉应该追踪地面上行走的人。然而，松林是如此茂密高大，以肉体凡胎的双眼很难看见被困的人。我们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观察升起的篝火或是明显的魔法战斗现场。我开始疑心这样的搜索会不会有结果。
　　忽然，我不知自己是不是花了眼。因为，我在下方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但那东西出现只是一瞬——难道是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一般不是在空旷炎热，或者有海面的地方出现吗？
　　本着“能报告就报告”的原则，我飞到屠龙士身边，告诉他，我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片沙漠。”
　　他的表情凝重。那意味着我应该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也看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这绝非好现象。我们赶紧找了一片空旷地停下，给女士和大剑士都打了通讯。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俩在一起。
　　首先，我记得大剑士很讨厌女士。女士呢，我想她大概也不会喜欢大剑士这种武人。
　　其次，大多数时候，女士应该是担任坐镇指挥的角色。这次连她都出动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到底情况严峻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在通讯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不便询问，只能把沙漠的事情告诉她们，并和她们交换了意见。
　　隐隐约约的，女士似乎是对着通讯设备叹了口气。
　　别叹气啊！这事还指望你来救场呢！我可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那一个！
　　“导游先生，我想，我们的人是遇上那‘噬人的沙泽’了。”
　　噬人的沙泽。这是龙骨山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传说。因为目击的人非常少，曾一度被当成谣传。据说，在松林地带，旅行至疲惫的旅人时常会闯入一片沙漠，这片沙漠中还有海洋、建筑和树林，仿佛一个独有的小世界。可是，每当旅人带着其他人再度返回寻找的时候，总是无法找见沙漠。反而，有许多旅人就在报告沙漠存在的附近消失了。
　　如果真的碰上这样的现象，那的确很棘手。因为报告数量实在太少，至今没有任何一种站得住脚的，关于噬人沙泽的猜想。
　　然而，我觉得，女士的担忧里应该还有些别的成分。她绝不是见了这么点小场面就会唉声叹气的人。
　　总之，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先弄清楚这个像闹鬼一样的区域是怎么一回事。
　　烤鸡和女士都在大剑士那边，他们二人应该是目前对场地魔法最有造诣的人。我们这边也有法师，但是并非专精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等待女士那边的研究结果。
　　屠龙士似乎是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或许，他更习惯和有形的敌人，而不是看不见的对手作战吧。他举起手中的长剑，不时对空挥着。能够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他的焦躁。
　　大师拨弄着自己纤细的鞭子，不疾不徐地对我说：“看啊，他是如此的不安。”
　　这话说出口就很不像平时的大师。我还以为他是个只会在女士面前撒娇和犯蠢的角色，此刻却显得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智者。
　　“剑应当是小心使用之物，像他那样耗尽心气，等到真的要用上的时候，便无力抵抗了。”
　　“这还真是充满哲理。”
　　“我在这世上所知的事情不多，用剑恰好是其中之一。”
　　我看着大师腰间破破烂烂的剑鞘和其貌不扬的剑，心里想着他挥剑的样子会是怎样的。这个时候，他的样子莫名其妙有点像女士——大概是长时间混在一起的人，性格和气质也会趋于一致吧。只不过女士的气场实在太强，彻底压倒了大师自己原本的气场。
　　“大师，你是因为擅长用剑被称作大师的吗？”
　　“唔嗯，大概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活着的朋友都这么叫我了。”
　　“活着的朋友”真是一个令人难以不去注意的字眼。
　　“那死了的朋友呢？”
　　“哈哈，我怎么会知道死了的朋友是怎么想的。”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多……‘死了的朋友’？”
　　大师澄澈漂亮的黄眼睛看着我，那眼睛让我想起我的好友，那家伙也有一双类似的漂亮眼睛，这种颜色似乎在帝国南部的人群和大宰术士中很是常见。
　　“噢，普莉希拉不让我说这个。”
　　我心下一惊，莫非问到点子上了？这家伙也是耿直，女士知道他这么坦白，应该会恨不得杀了他吧。
　　“那，连告诉我这个朋友都不行吗？”
　　大师有些犹豫，转了转眼睛，忽然问道：“你知道差一点去哪里了吗？”
　　啧，不愧是深得女士真传。连转移话题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差一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他大概是和其他人一起去侦察周围的情况了。高山区域的开发度很低，没人知道会不会突然从哪里冒出生物或者敌人，所以侦察是必须的。”
　　只是，在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差一点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并一如往常地带来了——说不上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总之是爆炸性的新闻。
　　“那边……在那边有一片沙漠！”